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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二十五章、吴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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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谈到练功,曲非烟的脸色就垮了,哪怕这个话题是她自己开启的。

林平之在旁也是一脸苦笑,李勇还让他监督曲非烟练功,可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师妹,他实在是拿不出办法,她总有理由,而且总能说服他。

...

令狐冲领命而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肩上扛的不是担架,而是华山派沉寂多年的骨气。他一路疾行,穿过几道回廊,未至药庐便已扬声高喝:“陆师弟!陆大有!快随师兄去堂前说话!”声音清越激荡,在青瓦白墙间撞出回响,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灰雀。

不多时,三名华山弟子抬着一副竹制软榻而出,榻上陆大有面色青白,额角一道寸许裂口结着暗红血痂,呼吸微弱却匀长,胸前衣襟被撕开一角,露出底下缠得歪斜的粗布绷带——显然此前有人草草包扎过,手法生涩,连止血都未做彻底。

李勇只瞥了一眼,便知那伤势远未到致命程度。刺入腹侧的匕首若真深及脏腑,此刻人早该发冷汗、唇发紫、四肢抽搐,哪还可能安稳睡着?更别说陆大有左手小指内侧尚有一道新鲜划痕,是被人强行掰开手指按在染血刀柄上留下的印子——那刀,根本不是他主动握的。

“抬稳些。”李勇忽然开口,语气温淡,却让抬榻的三人齐齐一滞,“莫颠着他伤口。他虽昏迷,痛觉还在。”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探向陆大有颈侧,指尖轻按片刻,又缓缓移至腕脉。众人屏息静观,只见他眉峰微蹙,忽而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小镜,掀开陆大有左眼眼皮,借着天光细察瞳孔收缩之态。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迟疑,竟似比恒山派那位专精金针推拿的师太还要熟稔几分。

莫大先生不动声色踱近两步,低声道:“李少侠通医理?”

“略识皮毛。”李勇收回镜子,顺手塞回袖中,“但认得活人与死人的区别。也认得,什么伤会让人昏过去,什么伤……只会让人装昏。”

此言一出,宁中则瞳孔骤缩,定逸师太手中佛珠蓦然一顿,连一直垂眸捻香的天门道长都抬起了眼。

就在此时,外头忽传来一阵嘈杂。嵩山派那几名弟子竟擅自闯入正堂前院,为首一人三十上下,面皮焦黄,左颊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正是昨日在演武场替左冷禅传令的“断岳手”吴勉。他身后两名师弟抬着那具覆白布的担架,布下尸身轮廓僵硬,脖颈处隐约透出铁青瘀痕——非是刀创所致,倒像是被人用重物猛击后颈,震断了脊椎。

吴勉目光扫过软榻上的陆大有,嘴角一扯:“好啊,华山派果然把人藏得紧!我嵩山同门昨夜七窍流血暴毙于厢房,仵作验过,肺腑俱黑,分明是中了‘千蛛万毒手’的毒气!而陆大有昨夜曾独入我派厨房取水,灶膛余灰尚温,茶壶嘴儿还冒着热气——这时间,这地点,这手段,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他嗓门极大,字字咬得极重,仿佛怕人听不清似的。话音未落,已有数名嵩山弟子齐声附和:“交出凶手!”“偿命!”“华山包庇罪徒,与魔教何异!”

最后这句,却是有意无意扫向仪琳方向。

仪琳正站在恒山派队列末尾,闻言指尖微颤,低头攥紧了袖口。她没看那些人,只望着李勇背影——他始终未回头,甚至连肩膀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句诛心之语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阵风。

“千蛛万毒手?”李勇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竟带着笑意,“倒是好名字。可惜,我听闻此功乃五毒教绝学,练至大成者双掌泛绿,指甲如钩,吐纳之间腥气扑鼻。吴兄方才说话时,离我不过三尺,我怎么没闻见一丝蛇蝎气息?反倒是你袖口沾的松脂味,浓得能熏晕苍蝇。”

吴勉脸色一僵,下意识缩了缩左手。

李勇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忽然抬手一指担架:“诸位请看,那白布下尸身脖颈青紫,舌根发黑,唇角凝着细密血沫——这不是中毒,是窒息而亡。千蛛万毒手致人死命,必先蚀骨销魂,使人浑身溃烂流脓,十指化脓脱落,岂会如此干净?”

他缓步上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白布一角。

尸体双眼圆睁,眼球充血凸出,舌尖微吐,耳后两枚指印深陷皮肉,边缘泛着淤紫——赫然是被人以鹰爪力之类刚猛手法,自后扼喉,瞬间断其生机!

“此人死前曾剧烈挣扎,指甲缝里嵌着碎木屑与朱砂粉。”李勇蹲下身,用指甲挑起死者右手拇指缝隙一点暗红粉末,在日光下微微泛光,“朱砂混松脂,专用于新刷的棺材内壁。这尸首,怕是今早才从某口未启封的棺材里抬出来的吧?”

满场死寂。

吴勉额头沁出豆大汗珠,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答不出。

莫大先生忽然抚须一笑:“李少侠眼力惊人。老朽昨夜巡营,确见后山义庄西侧柴房灯火通明,似有十余人进进出出。那柴房……原是嵩山派堆放备用棺椁之所。”

天门道长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昨夜不止陆大有昏迷,还有人连夜搬棺、灌毒、伪造伤痕、掐喉假死……啧,这出戏,比少林达摩院的《伏虎罗汉图》还费功夫。”

吴勉终于撑不住,膝下一软,差点跪倒,却被身旁师弟死死架住。他嘴唇哆嗦着,正欲强辩,忽听远处钟楼一声沉闷钟响——咚!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节奏急促,竟是五岳剑派遇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的“乱云钟”。

所有人皆是一怔。

钟声未歇,一名衡山派弟子跌跌撞撞冲入院中,扑通跪地,声音嘶哑:“报!衡山城南三里坡……发现五具尸体!皆着嵩山服饰,咽喉一刀封喉,刀口平直,深浅如一……尸身怀中,各揣半块青铜虎符!”

莫大先生脸色剧变,霍然转身望向李勇。

李勇却已抬头,望向钟楼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素白衣影。晨光为她镀上淡淡金边,青丝束成高髻,斜簪一支白玉兰,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幽蓝,寒气隐隐。

任盈盈。

她并未走近,只是静静伫立钟楼飞檐之上,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终停在李勇脸上,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而就在她现身刹那,嵩山派那具“尸体”突然胸口起伏,喉头咯咯作响,竟真的咳出一口黑血,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全场哗然。

那“死人”茫然四顾,眼神浑浊,张嘴欲言,却只发出嗬嗬怪响。吴勉吓得踉跄后退,指着那人尖叫:“陈师弟?你……你不是死了吗?!”

“陈师弟”喉咙里咕噜两声,忽然伸手指向吴勉,手指剧烈颤抖,嘶声道:“你……你昨夜……逼我……喝毒酒……说……说只要我躺进棺材……就放我娘……出牢……”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

吴勉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终于瘫倒在地。

此时,钟楼上的任盈盈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寒潭:“嵩山派吴勉,私盗刑部密档,伪造‘千蛛万毒手’毒案卷宗三份;勾结洛阳府衙狱卒,囚禁陈师弟老母半月;又买通义庄仵作,以尸油混朱砂,伪作中毒征象……这些,够不够送你上刑部大牢?”

她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有两人分开众人,缓步而出。左边那人青衫磊落,腰悬长剑,正是衡山掌门莫大;右边那人玄袍广袖,手持一卷黄绫,竟是早已隐退多年的前刑部侍郎、现任五岳盟执法长老——沈砚舟!

沈砚舟展开黄绫,朗声道:“奉五岳盟主令:即刻查抄嵩山派吴勉居所,起获毒酒残液、刑部失窃卷宗、银票往来账册共计十七件。另,洛阳府牢中陈母已由本座亲释,现于山下茶寮候见其子。”

吴勉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好!好!你们联手设局,诱我入瓮!可你们可知,左师伯昨夜已下令——三日后,嵩山上下,尽换黑衣!”

“黑衣?”李勇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吴勉面前,俯视着这个瘫软如泥的男人,忽然弯腰,从他靴筒暗格里抽出一卷油纸。

展开,是半幅焦黄地图,上面墨迹淋漓标注着“北峰箭楼”“东崖粮仓”“西岭火药库”等字样,每处要害旁皆画着小小骷髅。

“左冷禅要烧山?”李勇轻笑,“烧得倒干脆。可惜,他大概不知道,昨夜子时,嵩山派所有火药库里的硝石,已被换成碾碎的观音土。而东崖粮仓中储的,也不是糙米,是掺了巴豆粉的麸皮。”

吴勉笑容戛然而止。

李勇将地图递向莫大:“莫前辈,烦请派人即刻前往各处查验。若有一处属实,李某当场自断一臂。”

莫大接过地图,手竟微微发颤。

就在此刻,仪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大哥,那陈师弟……他脖颈指印,与吴勉左手虎口茧子形状,完全吻合。”

众人循声望去。

小尼姑站在晨光里,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神色平静得近乎冷冽。她没看吴勉,也没看任盈盈,只望着李勇,眼中再无半分犹疑或委屈,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澄澈。

李勇迎上她的目光,心头微暖,朝她轻轻颔首。

这时,任盈盈自钟楼跃下,素衣翻飞如鹤,落地无声。她径直走向李勇,途中经过仪琳身边,脚步微顿,竟微微侧身,朝她合十一礼。

仪琳怔住。

任盈盈却已擦肩而过,停在李勇身侧半步之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珏,递给李勇:“家父托我转交。他说,若你能识破吴勉之局,此物便归你。若不能……”她顿了顿,眸光流转,“便当它从未存在过。”

李勇接过玉珏,触手生温,内里隐约可见游龙隐现,龙睛两点赤砂,正是任我行当年佩带三十年的“蟠龙珏”。

他掂了掂,忽而抬手,将玉珏抛向空中。

青玉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坠地——

任盈盈素手轻扬,玉珏稳稳落入她掌心。

李勇笑道:“你爹的信物,还是你收着稳妥。毕竟……”他目光扫过吴勉,扫过那具真假难辨的尸体,扫过远处钟楼上未散的薄雾,“这嵩山大会,才刚开场。”

话音落,山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袂猎猎。

风里,忽有笛声幽幽而起。

非是江南婉转,亦非塞北苍凉,而是种难以言喻的孤峭,似寒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奔涌。笛声一起,满院喧嚣尽数消弭,连鸟鸣虫嘶都为之噤声。

莫大先生闭目聆听片刻,忽而睁开眼,深深看了任盈盈一眼,又看向李勇,缓缓道:“此曲……可是《笑傲江湖》?”

任盈盈指尖抚过笛身,眸光如水:“莫前辈耳力不减当年。只是此曲未完。家父说,若有人能续下半阙,他愿亲自登门,敬酒三杯。”

李勇望着她,良久,忽而大笑。

笑声爽朗,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他拍了拍令狐冲肩膀:“令狐兄,借你酒葫芦一用。”

令狐冲忙解下腰间葫芦递上。

李勇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烈酒顺喉而下,烧得他眼尾微红。他抹了抹嘴,将葫芦递还,朗声道:“任姑娘,借你笛子一用。”

任盈盈不语,只将竹笛横递。

李勇接笛在手,却未吹奏,反而反手一折——

咔嚓!

竹笛应声而断。

他捏着半截笛管,将断口处凑近唇边,深吸一口气,竟以气御音,吹出一段激越昂扬的旋律!笛声虽短,却如惊雷劈开沉雾,似长剑斩断迷障,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金戈铁马的锐气,却又在最高亢处陡然一转,化作流水潺潺,月照松林。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任盈盈怔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另一截断笛,眸中风云翻涌。

李勇将断笛抛还给她,笑道:“前半阙是你爹写的,后半阙……是我替他补的。告诉他,酒,我收下了。人,我也会去见。”

风停。

笛声散。

满院寂然。

唯有仪琳悄然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如鼓,沉稳而炽热,再无一丝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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