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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周蕴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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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州,周家。

周家的宅院位于保州核心区域,离着北靖王府不远。

光是这个位置,便足以说明周家在保州的地位。

而说起来,周广其实是保州人,不过却做了定州军的厢主。

李显忠为了加...

轰!!!

那声巨响震得整条御街的青砖都在颤抖,屋檐上的瓦片簌簌滚落,街边茶肆的招牌被气浪掀翻在地,碎木横飞。远处腾起的黑烟裹着赤红火光,直冲云霄,仿佛一条暴怒的黑龙撕开了小梁城沉闷的晨空。西园胯下那匹西域良驹前蹄高扬,长嘶不止,若非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一手攥紧缰绳,险些被掀翻在地。

“周广……炸了?!”陈唯义策马疾驰而回,脸上溅着几点灰烬,声音劈了叉,“小帅!是周广!是杨彦章那狗贼的宅子!炸塌了半边墙!火势太大,人冲不进去!”

西园没答话,只将目光死死钉在那团浓烟之上——不是冲天火柱,而是从宅邸正厅位置喷涌而出的一股暗红火舌,伴着刺鼻硝磺味,如活物般舔舐着灰白的天幕。他瞳孔收缩,指节捏得发白,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昨夜姚若虚递来的情报密折:通玄真人旧宅地下,曾凿有三重丹室,深达九丈,内壁以桐油灰泥封固,专为炼制“九转金丹”所设;政通七年丹炉爆裂,延福宫偏殿坍塌,而林真人尸骨无存,唯余地底一处焦黑深坑,至今未填。

——那不是坑,是窖。

是埋火药的窖。

张澈之死不是意外,是引信。

杨彦章装病晕厥不是示弱,是布网。

他早知西园必来吊唁,早知自己必坐灵堂受礼,更知西园最重体面,最厌人背后议论其“挟兵自重、屠戮功臣”,所以才把灵堂设在正厅——那座承重梁柱皆以千年铁梨木撑起、地基深嵌丹室穹顶之上的正厅。

一炸,便是连环。

西园喉结滚动,额角青筋暴起。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西园书房里,姚若虚指着舆图上尉氏县边缘一处山坳,低声说:“尉氏清田已查至低氏宗祠祖坟所在,林相公亲率太学生入茔勘界,掘出三座虚冢,碑文皆伪,棺椁内唯稻草与陶俑。低太尉遣家奴持‘先祖遗训’手札强阻,被林华当场收押,押解途中,那家奴坠马断颈——恰在尉氏县东十里坡。”

——坠马断颈?

西园当时只当寻常意外,如今再想,那十里坡地势平缓,何来陡坡?何须坠马?分明是有人要灭口,又怕留痕太显,才借坡做局。

低氏与杨彦章同出雄州,互为姻亲,杨家军中粮秣调度,七成出自低氏商号;而低太尉昨日刚向枢密院递了折子,称“北虏游骑频扰雄州边境,急需增拨火器三万斤、神臂弩千具”,折子尚未批回,火器库却已在今晨卯时悄然启封,调令签押竟是杨彦章私印。

西园猛地勒转马头,厉喝:“传令!游指挥、方指挥即刻封锁所有火器库、弓弩坊、硝磺仓!凡擅开仓门者,斩立决!”

话音未落,又一骑自南门方向狂奔而至,甲胄染血,战袍撕裂,背上插着半截断箭。此人滚鞍下马,扑跪于地,声音嘶哑如破锣:“小帅!南门……南门出事了!柳琮、赵存忠二位指挥使……被刺身亡!尸首尚在城楼!禁军营中已乱,有百余人持械闯入流民营,扬言‘杨厢主被奸相害死,今替天行道’!营中火起三处,哄抢米粮者逾千!”

西园闭了闭眼。

柳琮、赵存忠,是他亲手从八镇边军里挑出来的老卒,一个断了左臂仍能单手挽三百石弓,一个曾单骑踹破契丹五座烽燧。二人麾下禁军素来严整,绝非轻易可煽动之辈。能让他们死于同一时辰、同一地点,且尸首曝于城楼——必是有人早伏于禁军内部,借吊唁之名混入,待爆炸起时,内外呼应,一刀断喉。

而流民营……那本是西园为安置雄州溃卒家眷所设,万余人口,半数为妇孺老弱。若真被煽成乱民,烧杀抢掠之下,小梁城南三坊顷刻化为焦土。届时京畿震动,朝野哗然,士林必斥西园“纵容部将戕害功臣、剿民不力致祸乱蔓延”,光宗皇帝即便再宠信,也压不住这滔天骂声。

更毒的是——杨彦章炸的不只是宅子,是人心。

他让全城百姓亲眼看见:大帅亲赴吊唁,却在灵堂前遭炸;他让流民营的饥民听见:杨厢主是被“奸相”害死;他让禁军将士相信:主帅已死,群龙无首,不如趁乱分粮活命。

这一炸,炸的是根基。

西园睁开眼,眸底再无一丝波澜,唯余寒铁淬火般的冷光。他抬手,缓缓摘下腰间佩刀,递给身侧亲卫:“去,把此刀送至林相公手中。告诉他,张澈之死,我信他不知情;但杨彦章炸宅弑主,意在倾覆八镇,动摇国本——此罪,当诛九族。”

亲卫双手接过,肃然应诺。

西园却未停,继续下令:“传彭指挥急令!命陈留营中雄州兵,即刻分作三路:一路接管汴河渡口,凡自陈留、应天、潼关方向来船,一律扣押查验;二路直扑雄州驿道,沿路设卡,凡持杨家牙牌、低氏商引者,就地羁押;三路绕行尉氏,不入县城,直捣低氏宗祠——掘地三尺,凡藏匿兵器、火药、密信者,格杀勿论!”

命令出口,四下寂静。连风都似凝滞了一瞬。

陈唯义忽然低声道:“小帅……杨彦章呢?”

西园望向那仍在翻涌的黑烟,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他若活着,此刻该在地窖里吐血。他若死了……倒省得我动手。”

话音刚落,西南角一道黑影踉跄奔出,浑身焦黑,衣衫尽焚,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茬。正是杨锐。他拖着残躯扑至西园马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闷响:“小帅!救……救厢主!他在……在丹室底下!还活着!但……但塌方堵死了出口!只有……只有东南角一处气孔尚通!”

西园垂眸看他。

杨锐仰起脸,满脸血污与煤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小帅!厢主说……说他愿献雄州兵马名册、北虏密约、低氏账簿……只求小帅……只求小帅饶他一命!他愿削发为僧,永世不出雄州一步!”

四周将领屏息。

西园却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万载寒渊。

“杨锐。”他唤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可知张澈为何死?”

杨锐一怔,下意识摇头。

西园俯身,指尖点在他额心,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因为他知道太多——知道杨彦章私贩铁器给北虏,知道低氏用赈粮换契丹战马,知道你们去年冬在雄州城外活埋三百降卒灭口……更知道,昨夜张澈根本没醉,他是被你们灌了蒙汗药,绑在汴河边石桩上,等潮水漫过口鼻,才松开绳索——好让尸身浮起,看着像失足。”

杨锐浑身剧震,瞳孔骤缩。

西园直起身,漠然道:“你既知气孔在哪,便带人下去挖。挖出来……我亲自审。”

杨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爬起,嘶吼着招呼亲兵。西园却不再看他,只策马缓行,径直朝那火场而去。侍从欲拦,被他抬手止住。

火场边缘,焦木横陈,热浪灼面。西园翻身下马,踏过碎瓦残垣,一步步走向正厅废墟。坍塌的梁柱斜刺向天,断口处犹有暗火明灭。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一片焦炭——下面赫然是一截烧得发黑的楠木灵牌,牌上朱砂写的“杨公讳彦章之灵位”已被熏成墨色,却未焚尽。

他拾起灵牌,轻轻拂去浮灰。

身后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却是林华带着两名太学生匆匆赶到。林华官袍沾灰,幞头歪斜,面色铁青,见西园蹲在此处,快步上前,声音绷得极紧:“小帅!卑职来迟!方才接到尉氏急报,低氏宗祠地窖中搜出火药三百斤、硫磺五十石、北虏狼头旗三面,还有……还有杨彦章手书密信十七封,皆盖雄州节度使印!”

西园未回头,只将灵牌翻转。背面一行小楷,墨色新鲜,显然是新添:“愿以肝脑涂地,效死于君前。”

他嘴角微扯,将灵牌递向林华:“林相公,劳烦您把这牌子,供到太庙偏殿去。”

林华一愣,随即醒悟,双手郑重接过,声音微颤:“……唯!”

西园这才起身,拍净袍角尘土,目光扫过废墟四周——焦尸三具,皆面目难辨;断剑两柄,刃口卷曲;半幅残旗,绣着褪色的“杨”字。他忽然弯腰,在瓦砾中拾起一枚铜铃。铃身熔了一半,铃舌却完好,轻轻一晃,竟还发出清越之声。

“这是张澈腰间挂的。”西园摩挲着铃身,“他从不离身。昨夜若真醉酒撒尿,怎会不卸?”

林华默然。

西园将铜铃纳入怀中,转身离去。行至巷口,忽又驻足,对林华道:“林相公,清田不必停。尉氏之后,下蔡、陈留、襄邑,照旧推进。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从今日起,凡清查之地,凡涉田亩、户籍、赋税之文书,须由太学生、地方胥吏、军中虞候三方共署画押,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呈枢密院,一份……送至我西园书房。”

林华深深一揖:“卑职……明白。”

西园翻身上马,马鞭轻扬,马蹄踏过焦土,溅起缕缕青烟。他并未回西园,而是策马直趋皇城。沿途所见,百姓聚于街角窃语,孩童拾捡未燃尽的爆竹残屑,几个老吏蹲在墙根,用炭条在地上划写“杨”字,又迅疾抹去——那是雄州军旧日暗记。

他忽然想起张澈初来小梁时,曾在西园后院种下一株海棠。彼时花苞初绽,粉白娇嫩。张澈指着那株树说:“小帅,这树耐寒,根扎得深,哪怕冻土三尺,来年春雷一响,照样抽枝展叶。”

西园抬手,按在胸口。那枚铜铃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海棠树早已枯死。今晨亲卫来报,树干中空,蛀虫盈寸,根须腐烂,唯余焦黑树桩。

可就在那树桩旁,一株新生的野蔷薇,正顶开瓦砾,抽出三寸嫩芽,尖刺细密,花瓣猩红如血。

小梁城的风,终于有了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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