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少女闻言,面色并无一丝波动,只道:
“原来是北麓的道友。”
“自少年时读了史书,我便晓得周室既亡,诸国林立,终归会有周裔在陷入僵局时将目光转向海外,最终来到吴地。
“正如......我等的先祖一般。”
她的声线和缓而平静,就像是已然瞧见了自己的结局似的,在一位闯入自家禁地的修士跟前谈论起旧事来:
“如今的吴人本也是周裔,源起自鲁、代、洛诸国,在周亡后的乱战中失利而渡海西进,定居于此,至今已数百年之久。”
“不只吴地,北方徐、虞......越山以南,皆为周裔。”
燕澄说道:
“北麓十三国,哪一家不是周裔?还不是相伐数百年直至如今。”
“何况你等信了儒教,与我等早不是一路人。”
少女摇头:
“儒教只是一条修行之路,就如你等古法修士,有人修阴阳,有人修五德,却不曾因此便成了水火不容的两路人。”
“只不过自太阴射落太阳以来,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便刻进了我等的血脉之中。”
“此时此刻扯这些,确实是无益了。”
燕澄淡然说道:
“道友想要拖延时间,好等书院的援兵到来,那是没有用的。”
“即便你有抱丹层次的手段在身,自身仍只不过是位成道未久的筑基初期。”
“只要道友稍有动作,我敢保证你未及动用求援手段,已然死在我的手底。”
他这话并非恫吓,事实上藏仙镜瞧得分明,这位以一己之力抗击燕军的女修身上连一件法器也没有。
称得上倚仗者,唯有此地的守御阵法而已。
燕澄不通阵道,短时间内是破不开这阵法的。
而要顶着阵法对这位处阵法核心的修士之加成,强杀少女虽非难事。
却难保证对方不会在临死前,给他来一波大的。
少女在等,他同样在等。
《月幕覆身玄术》最精妙处,便在于其不只能作用在施术者身上。
少女或许已然察觉,但那又怎么样呢?
身为筑基初期的儒修,能够抗住自己随手弹出的一道紫焰便算是有本事了。
她没有余力去顾旁人,连一己的性命也顾不得了。
使得燕澄与这少女蹉跎光阴的,是对方身上那件抵得过数十件法器的灵宝。
或许,这才是少女明知来敌非同小可,却不曾携带法器在身的原因。
以筑基之身运使灵宝,哪怕仅是一瞬间便足以抽干她的灵力。
燕澄固然有应对灵宝的手段,但正如他所言,自己有能耐在少女施展抱丹手段前便将其击杀,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而少女显然并不缺乏那份必须的果断。
“道友名姓?”
“李明贤。”
少女轻声说道:
“道友是燕家人。”
这话真真切切地出乎燕澄意料:
“何出此言?”
李明贤说道:
“北麓不问海外之事久矣,吴地却毕竟有真君坐镇,对于北麓事,我等或多或少晓得一些。”
“如今北麓诸君,徐如瑄色厉胆薄,杨瑶自顾不暇,叶孤桐生死不明。”
“唯有燕横眉锐意进取,却受制于三宗威压苦无施展余地。
“我曾向书院进言,让诸君子贤人防范东方之患。”
“奈何大人们安逸既久,早不知防微杜渐了。”
燕澄眼眸轻眨。
如果说他片刻前还只是想要找个机会以《月影承璘清光》瞬杀眼前人,这会却是真个起了爱才之念,只说道:
“肉食者鄙,弃良材于野不知重用,道友何苦为其死?”
李明贤缓缓摇了摇头:
“我立于此地,非为尽忠,只为护佑生民之故。”
燕澄正想开口,这少女已然指向堂外那高冲往天的火光,摇首笑道:
“道友休要以虚言假语欺我,我本为周裔,熟读经史,难道会不晓得燕人一旦大举西进,吴地将有何境况?”
“你等自诩血脉高贵,承嗣王裔.....……”
“可在我看来,这并不代表你们的话便因此变得可信,更不代表你们就会对同为周裔的凡民存着半分怜心。”
“只能证明你有个好祖宗罢了。”
她笑道:
“儒教纵有千般不是,守土安民四字却不曾有错。”
“如若说是谁错了,那也是儒教里的人,而不是书中的言语。”
“明振师兄欲求那命数子,为此不惜擅取【督山点将符】而去。”
“致使学堂在将近十位筑基的攻袭下,连唯一的守御手段也失去了。”
“可惜他并不晓得,自你等攻入此地的一刻起,我便算准了那命数子已不在南方的学堂里。”
燕澄目光倏地如电闪盯视着她。
却听她悠悠说道:
“燕王诸子皆有命数,即便识不得长生丹珍贵,命数子间的相互牵引,也会把薛清瑜送到你等手里。”
“但凡平素多读些书,有些许道行在身,这一点本不难看出。
“你等悍然施袭,焚我乡镇,杀我黎民。”
“想必是算定,书院不会为着东郡一座小小据点的安危而大动干戈。”
“但事情一旦牵涉到长生丹的丹材,那就全然不一样了。”
“没错......对于此事,我并无实据。”
“但即便是一丝怀疑,也足教梅塬诸修倾巢而出。”
燕澄再一次为这女修的聪慧敏锐而震惊慨叹,轻声道:
“道友信我,你不会有机会把这消息传递至书院的。”
藏仙镜映得分明,直至此刻的两炷香时份内,学堂全域始终无甚异动。
哪怕太虚之中,亦无气息动静。
没料李明贤只是举起手中一枚如令牌般的物事,笑道:
“早在小半个时辰前,我便已然传讯了。”
“你们或许有监看此地,甚至太虚的神妙....……”
“可此物既非法器,亦非灵宝,仅仅与书院中一位君子神识相连。”
“传讯之际仅须一念,连灵力波动也不曾有,你又如何能够看破?”
下一刻,燕澄袖底月白之光已然如流星飞射而出,将李明贤整条臂膀炸飞往天。
然而这一本是瞄着她的胸膛去的,却因着虚空中瞬间扩散的磅礴灵压而被震得偏离。
这灵压一眨眼间便覆盖全域,但听得哇啦一声,本月幕之光遮蔽下朝往内堂深处遁去的程霜,已然被灵压波及现形吐血跪倒。
燕澄静静凝视着身形浮空,白袍骤化作朱红华贵之色的少女,说道:
“【龙屠血衣】......”
“东郡的一座小小学堂,是怎么能留得住一件真君遗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