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漠然的提示音,同步在三人心底响起,不带半分情绪。
君傲眸光一抬,探手便扣住了那管事的后领。
这厮正踮着脚想往碎石堆后溜,被拽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腰弯得像只虾米,忙不迭引着三人穿过断梁残柱的正堂,绕过后院塌了半边的照壁,七拐八绕,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假山前。
假山腹内早被掏空,丈许高的玄铁大门嵌在石壁上,锈迹爬满了门缝。
管事抖着双手摸出铜钥匙,捅了三四次才对准锁孔,铁门吱呀一声,伴着呛人的铜锈味缓缓推开。
君傲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内里莹光涌动,成堆的虚宙币码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山,粗略一扫,少说有数万枚。
旁侧的木架上,还堆着不少泛着微光的低阶灵材,几口制式长刀横陈架上,虽算不得什么宝器,可在这修为尽封的新手区,已是实打实的巨款。
毕竟此地规则严苛,真气法力尽数被锁,气海与乾坤戒皆如封禁,往日随身的法器丹药,半件也取不出来。
提示音再起,这一回的数字,连妖月都微微抬了抬眸。
君傲独得一千八百点属性点,妖月两千七百点,媚一千五百点。
“好一笔横财!”君傲放声大笑,声浪在石室中回荡,撞得石壁嗡嗡作响,那管事缩在角落,脖子都快埋进胸口。
一千八百点,寻常修士做上百件寻狗挑水的杂活,也未必攒得齐。
他心念微动,八百点尽数灌入力量,余下一千点,毫不犹豫全堆在了运气上。
点数落定的刹那,只觉浑身筋骨噼啪作响,如炒豆般连绵不绝,握拳时力道沉得惊人,竟隐隐生出一拳能崩碎化海修士护体罡气的错觉。
虽知是力量暴涨催生的虚妄,可比起当初被一只哈巴狗追得狼狈的模样,早已是天壤之别。
三人折返镇上,寻了家食肆饱餐一顿,又采买了干粮清水。
妖月特意要了两坛陈酿与几包干肉,饕餮闻着肉香从她怀里探出头,被她指尖轻轻一点额头,便又乖乖缩了回去,安分得出奇。
君傲唤来原先的马车,坐定后沉声道:“去黑风矿区。”车夫也不多言,扬鞭轻喝,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驶离了大石镇。
这一路,竟走了整整三月。
马车走得实在慢。
碾过碎石滩,蹚过泥泞道,盘过九曲回环的山路,遇上山洪暴发,便只能停在山坳里,等浊水退去。
沿途但凡撞见任务光点,君傲总叫停车,零零散散又做了不少杂活。
每回停下,媚都要斜着眼嗤笑他:“也不知是谁在林家宝库拍着胸脯,说要直闯副本,再不做这等低贱杂活。”
“蚊子再小也是肉。”君傲振振有词,“再者说,我气运加身,说不定挑桶水都能摸出宝箱,你懂什么。”
媚翻个白眼,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不过君傲所言非虚,他运气还真不错。
沿途做任务时,他总能捡到宝箱。
而且开出了不少属性点。
看得媚羡慕不已,直呼天道不公!
当马车终于停在一片广袤的山坳前时,连妖月都掀开了车帘,目光微凝。
黑风矿区。
新手保护区内,副本最是密集,原石矿脉也最是丰饶的地界。
放眼望去,连绵山体笼着一层淡灰色的光晕,不是妖气邪雾,是万千矿脉散逸的灵气与天道规则交织,凝成的独有异象。
高低错落的矿洞嵌在崖壁上,黑黝黝的,像一只只沉默的兽口,不知吞噬了多少修士性命。
矿区入口是片极大的广场,地面被千万人踩得夯实发亮,周遭搭满了简陋的兽皮帐篷与临时摊位,吆喝声、争执声、组队呼喝声,搅在一起,沸反盈天。
“万石洞窟,地狱级!来速度、感知好手,不要全点力量的愣头青!上回那货被矿灵遛了半个时辰,全队跟着丢人现眼!”
“黑风老巢,困难难度,力量八百以上的来!进本听指挥,谁敢擅自开怪——上次那蠢货,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缺个感知探路的!待遇好说,出了敏捷配饰优先给你!”
“刚出的极品矿票,换一柄趁手长刀,长枪也凑活,柴刀就别拿出来现眼了!”
人声嘈杂里,君傲先跃下马车,媚紧随其后。
广场上不少正招揽人手的队伍,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又齐刷刷偏了开去,有人还皱着眉啐了一口。
倒不是实力高低,实在是这两张脸,太碍眼了。
一个满脸横肉,额间缀着颗大黑痣,瞧着便凶戾;一个塌鼻斜眼,满脸麻子,望之生厌。
真组进队里,打boss时瞥上一眼,指不定手都要抖三分。
没人愿意搭话,反倒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着晦气。
可当车帘再动,一道白影缓步走下时,整个广场,忽然静了。
白裙胜雪,黑发如瀑,怀里抱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狐,肩头立着只火红雀儿。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周遭漫天矿尘仿佛都落定了,喧闹的人声也像是被无形的壁障隔开。
那张脸清丽绝尘,不似凡尘中人,竟让众人忘了身在矿区,忘了满地泥泞,也忘了方才那两张惨不忍睹的面容。
死寂不过一瞬,下一刻,人群像潮水般涌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将妖月围得水泄不通。
君傲和媚被人流撞得东倒西歪,连退十几步才站稳,再抬头,已然被挤到了最外圈,连妖月的衣角都望不太清。
“仙子!我们队缺主力输出,战力要求一千,仙子多少?入了队,天材地宝先紧着你挑!”
“来我们这儿!队里全是爷们,脏活累活全我们包了,仙子只管在后头歇着,分文不少你的!”
“都让让!仙子看我!我战力一千二,在这矿区也算号人物,跟我组队,保你平平安安,满载而归!”
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人头疼,妖月立在人群中央,神色却波澜不惊,眉眼都没动一下,仿佛周遭围着的不是人,只是些山石草木。
君傲和媚站在外圈,活像两个被丢下的累赘。
君傲望着那黑压压的人头,再想想自己下车时众人嫌弃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早知道,也该让姐姐把自己捏丑点。合着这虚宙里的修士,也全是看脸的。这还只是新手区,等出了保护区,我这张脸还不得处处遭人嫌。”
“你也就敢背地里嘀咕。”媚斜睨他一眼,语气里满是鄙夷,“有本事你当着妖月仙帝的面说‘姐姐你捏丑点’?你敢说,她保准一拳把你轰出十万里,碎上七八座山都算轻的。”
君傲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自己从神山主殿破顶而出、连砸两座荒山的画面,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打死也不敢。
便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漫开一股无形的重压。
不是法力波动——新手区内,谁也动用不了半分真气。
那是一种刻进骨血里的威严,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俯瞰过万界生灭的睥睨,是仙帝纵然修为尽封,也散不去的无上气度。
“滚。”
只一个字。
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围着的修士齐齐打了个寒噤,到了嘴边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喧闹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离得近的几人,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手心冰凉,攥着兵器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们也不知怕什么,只觉得那女子淡淡的一眼扫过来,便如坠冰窟,连呼吸都滞了几分。
有机敏的修士回过神,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这女子真身修为定然深不可测。那份漠视众生的淡然,装不出来。别去招惹,免得惹祸上身。”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有人摇着头悻悻散了,有人默默退回了自家帐篷前,虽还有人眼里带着惊艳,却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可总有些自视甚高、不长眼的。
一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排众而出,步履沉稳,腰间悬着柄镶着宝石的古朴长刀,身后跟着四个装备精良的队友,一看便不是普通散修。
他走到妖月面前,拱手一礼,姿态潇洒:“仙子,在下杨武立,战力一千八百。我队伍还差一位主力输出,黑风矿区大大小小的副本,在下闭着眼都能走。仙子若肯入队,所有产出先由仙子挑选,如何?”
君傲站在外圈,远远望着那杨武立,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张脸,那说话时微抬下巴的倨傲姿态,像在哪里见过。
连名字,都透着几分熟悉。
可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
虚宙之中人人可改容貌,谁知道这张面皮底下,藏的是哪路人物。
他正琢磨着,忽然想起对方报的数字,转头低声问媚:“这战力是什么说法?一千八百点,很强?”
媚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谁知道。我也是头一回来副本区,之前尽做些新手杂活了。”
两人的低语,被旁边帐篷口一个啃干粮的散修听了去。
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张丑脸上只停了半息便飞快移开,像是怕辣眼睛,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连战力都不知道,也敢来黑风矿区?战力便是属性面板上所有属性加起来的总数,力量、速度、耐力、感知,全算在内。”
“那杨武立一千八百战力,在这矿区虽算不上顶尖,也绝对是第一梯队的人物。你们两个……算了,看你们这模样估计也没多少,当我没说。”
君傲也不恼,心里暗自算了算。
自己面板上所有属性加起来,足足四千多点,单是运气一栏,就占了两千七百点。
力量点了一千,剩下的全加了耐力!
这数字要是说出来,眼前这散修怕不是要把嘴里的干粮全喷出来。
他没多解释,只是拱了拱手道了声谢,便继续抱着胳膊看戏。
媚却没忍住道:“这些人来了黑风矿区这么久,战力还这么弱?”
那散修闻言,嗤笑一声:“丑女人,你的战力很强吗?说出来听听?”
媚刚想开口,却被君傲拦下。
他对着散修道:“我这姐姐战力一般,不值一提。”
散修冷哼一声:“怕是在外面做那些新手任务做的脑袋坏掉了吧?”
媚真想一拳打死这人,但君傲死死按住了她。
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是有老村长给的任务地图,这才短短三个月积攒了这么多属性点,他们可没有任务书,全靠自己摸索,自然慢,行了,别生气,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场中,妖月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山间的风:“没兴趣。”
杨武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一千八百战力,在这黑风矿区已是第一梯队,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他的队伍都排不上号。
今日主动相邀已是破例,竟被如此不留情面地驳回。
他脸色沉了沉,还想再说些场面话,挣回几分颜面。
妖月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外圈正看热闹的君傲身上。
语气依旧慵懒从容,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霸道,清清楚楚传遍了全场:“臭弟弟,还愣着做什么?替我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