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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冰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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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海龙和董海柱两个人去正合适,董海龙的儿子已经有几个月,据说现在晚上睡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再说一个孩子,李湘琴也能忙的过来。

听了这话,董海龙没有直接做决定,而是转头看向李湘琴,他得顾及李湘琴...

董良杰一听“才开始阵痛”,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落下去,反而更沉了——十几个小时?秀秀现在就疼得额角沁汗,手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连呼吸都短促得发颤。他哪敢真信“时间还早”这话,转身就往病房外冲,边跑边喊:“妈!妈!快去谭记叫人帮忙!秀秀要生了!”

话音未落,人已冲下楼梯,几步跨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马车就停在医院后巷口,缰绳还搭在车辕上——昨儿晚上他特意赶过来停好的,就怕真到这时候手忙脚乱。他一把抄起缰绳跃上车辕,扬鞭抽空,“驾!”一声嘶哑的吼,马蹄踏碎薄霜,溅起细碎冰碴,直奔谭记。

路上他脑子飞转:产包、热水袋、干净毛巾、剪刀、新褯子、胎盘盆……刘淑芝早上刚炖了一锅红枣桂圆乌鸡汤,汤还在灶上温着,得顺手拎走;炭火炉子得带上,医院产房烧的是煤球,烟重味大,秀秀闻不得;还有那本翻了小半的医书,他昨夜睡前还压在枕头底下,页角都磨毛了——可这会儿哪顾得上书?他只记得任秀秀昨儿晚上说:“要是疼得厉害,你就攥着我的手,别松开。”

马车拐进药铺后巷时,刘淑芝正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听见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抬头一瞧,见良杰跳下车来,脸煞白,眼珠子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贴在额角,活像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野狼。

“妈!”他嗓子劈了叉,“快!秀秀肚子疼得厉害,医生说刚开始,可她……她手冰得吓人!您快收拾东西,我马上套车!”

刘淑芝手一抖,碗沿磕在瓷盆边,叮当一响。她没问第二句,把粥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往屋里奔,边跑边解围裙带子:“热水瓶灌满!炭炉子提上!襁褓裹三层棉布!剪刀用白酒泡过没?——良杰你去后院劈两捆柴!产房烧煤烟呛,咱自己烧炭火熏屋子!”她语速快得像炒豆子,脚下却稳如磐石,三步并作两步窜进西屋,掀开炕席底下暗格,掏出个蓝布包袱——那是她攒了三年的“临盆包”,里头有祖传的艾绒香囊、银铃铛、桃木刻的小弓箭,还有一小包晒干的紫苏叶,专防产后受风。

董良杰没应声,人已蹿进后院。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枯槐枝噼啪断裂,木屑纷飞。他砍得狠,不是为省事,是想把胸腔里那团堵着的、又烫又硬的慌乱劈开。斧刃劈进木纹的闷响,竟比心跳还踏实些。

十分钟后,马车重新驶出后巷。刘淑芝坐在车辕左侧,怀里紧紧搂着个鼓囊囊的靛青布包,右手拎着铁皮炭炉,炉盖缝里正袅袅吐着青白烟气;董良杰赶车,左手勒缰,右手始终虚虚护在刘淑芝身侧,生怕她颠簸。车斗里堆着竹筐:底下压着换洗褯子,中间码着搪瓷盆、热水瓶、新纳的厚棉垫,最上面,是那锅煨得浓稠油亮的乌鸡汤,砂锅盖子严丝合缝,只从缝隙里钻出缕缕甜香。

马车刚到医院门口,迎面撞上谭容廷。他穿着深灰棉袍,手里拎着个褪色的旧药箱,显然是刚从前面药铺赶来。见马车停稳,他二话不说,伸手接过刘淑芝怀里的炭炉,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腕微沉,却只轻轻颔首:“炉子给我,我送产房去。产妇怕冷,炭火得提前暖着。”又转向董良杰,“良杰,你扶你妈进去。产房在二楼东头,我让护士长留了门。”

董良杰喉结滚动一下,想道谢,嘴张了张,只挤出两个字:“谢谢谭叔。”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谭容廷摆摆手,已转身快步上楼,袍角在冷风里翻飞,背影挺括如松。董良杰扶住刘淑芝胳膊,触手冰凉。他心头一紧,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藏青棉袄,不由分说裹在母亲肩上:“妈,您手凉。”刘淑芝没推拒,只把棉袄往怀里裹紧些,抬眼望向二楼产房那扇窗——窗玻璃蒙着层薄雾,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产房外走廊静得瘆人。惨白灯光照着水磨石地面,映出两人匆匆的影子。董良杰扶刘淑芝刚站定,产房门“吱呀”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半张脸,口罩上方的眼睛扫过他们:“产妇宫口开了两指,疼得厉害,喊你们进去一个。”顿了顿,目光落在董良杰脸上,“男家属?进来吧,你妈在外头等。”

刘淑芝一把拽住董良杰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生子!攥紧她手!别让她咬舌头!枕头底下压着软布条,给她含着!”

董良杰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里闯。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刘淑芝焦灼的目光。

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碘酒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任秀秀躺在产床上,头发全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咬得发紫,看见他进来,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像抓住浮木般朝他伸出手。董良杰扑过去,双膝重重磕在冰冷水泥地上,一手紧紧包住她的手,另一手迅速摸向枕头——果然有条叠得方正的蓝布条。他塞进她嘴里,布条瞬间被咬得深深凹陷。

“秀秀……秀秀看着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硬是逼自己一字一句清晰,“我在!我一直在这儿!”

任秀秀喘息着,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手指在他掌心里痉挛般收紧。每一次阵痛袭来,她脚趾都在产床边缘蜷成青白的钩子,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呜咽。董良杰额头抵着她手背,感受那细微却剧烈的颤抖,仿佛自己骨头缝里也钻进了那股撕扯的力道。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知青点泥墙下剥玉米,阳光穿过苞谷须子,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安静得像幅画。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双总爱托着下巴听他讲山里事的手,此刻会这样用力地、绝望地攥着他,像攥着命。

“良杰……”她忽然从布条缝隙里挤出气音,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里映着天花板刺目的灯,“疼……好疼……”话没说完,又一轮剧痛攫住她,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董良杰下意识将她后颈托住,掌心全是汗津津的黏腻。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护士的声音:“董良杰!你妈晕过去了!快出来看看!”

董良杰浑身一僵,心脏骤停。他不敢松手,只扭头朝门外嘶喊:“谭大夫!谭大夫在吗?我妈晕了!”

门被推开,谭容廷和另一个护士一前一后进来。谭容廷快步走到产床边,搭上任秀秀腕脉,又瞥了眼董良杰惨白的脸,沉声道:“良杰,出去。你妈低血糖,加上着急上火,昏过去了。这儿有我,你先去看看你妈。”

董良杰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动。任秀秀忽然睁开眼,汗水糊住视线,她费力地眨了眨,看清是他,竟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去……去……”话音未落,又一阵猛烈的宫缩让她弓起身子,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吟。

董良杰牙根咬得腮帮子发酸,终于松开手,一步一踉跄冲出产房。

刘淑芝歪在走廊长椅上,脸色灰败,嘴唇发青,谭容廷正用银针扎她人中。见良杰出来,谭容廷头也不抬:“快去医务室拿葡萄糖液!快!”

董良杰转身狂奔,撞翻了角落的痰盂也顾不上。他抢进医务室,一把抓起架子上唯一一瓶葡萄糖,拔腿就往回冲。走廊尽头,产房门缝里突然迸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啼哭——清亮、脆弱,带着初临人世的惊惶与执拗。

董良杰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哭声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他浑身血液骤然沸腾,又瞬间凝固。他怔怔站着,手里玻璃瓶冰凉,糖水在瓶中晃荡,折射着惨白灯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产房门豁然洞开,护士抱着一团裹在淡粉色小被子里的襁褓快步出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董良杰!恭喜啊!是个闺女!七斤二两,响亮着呢!”

董良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死死盯着那团小小的、微微蠕动的生命。她闭着眼,小脸皱巴巴,鼻梁高挺,额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胎脂,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护士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送,他双臂僵硬得像两截枯木,本能地收拢,那轻飘飘的重量压下来,竟让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抱稳喽!”护士笑着提醒,“小家伙可有力气,刚才踢了我三脚呢。”

董良杰低头,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手臂。他看见女儿一只攥紧的小拳头缓缓松开,五根粉嫩嫩的手指舒展开,无意识地、轻轻地勾住了他拇指。那一瞬,他眼前发黑,耳畔轰鸣,仿佛有无数山涧溪流在颅内奔涌,又似整座老林子在他胸口轰然倾塌——原来人世间最重的担子,是这般轻飘飘地,落进你掌心。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产房里,任秀秀被护士扶着半坐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水光,也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温柔。她朝他伸出手,声音虚弱却清晰:“良杰……把孩子……抱给我看看。”

董良杰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把襁褓轻轻放在她臂弯。任秀秀低头凝视着女儿,指尖极轻地抚过那柔软的额角,忽然抬起眼,泪珠滚落,却笑得无比宁静:“良杰,你看她鼻子……多像你。”

董良杰喉咙哽着硬块,只能拼命点头。他俯身,额头抵住任秀秀汗湿的鬓角,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窗外,冬末的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拍打玻璃,发出沙沙轻响。而产房里,新生的啼哭渐次平复,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像一株幼苗,在冻土之下,悄然顶开了第一道微小的裂缝。

楼下,刘淑芝在谭容廷搀扶下慢慢坐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她望着楼上产房的方向,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磨得温润的铜钱,是当年她嫁入董家时,婆婆塞给她的“压箱底”。如今,它该换地方了。

董良杰抱着女儿,任秀秀倚在他肩头,刘淑芝在谭容廷扶持下缓步上楼。三个人影在楼梯转角处短暂重叠,又被上方洒落的光线温柔切割。风停了,走廊尽头的窗棂上,一缕迟来的、微弱却执拗的晨光,正悄然爬上玻璃,将三双交叠的手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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