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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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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点东西,董良杰和阿尔塔娜就一起,出去了。

阿尔塔娜也拿了枪的,当然了也拿了挖药材的工具。

“其实,我觉得好像吃那个党参,没什么作用的。还是林下参搞的,我家里还是有林下参的……”

...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刮过屋檐,董良杰蹲在院门口,用铁锹把冻得硬邦邦的雪块一铲一铲剁开。天刚擦亮,灰白的光浮在瓦楞上,冷气顺着棉袄领子往里钻,他呵出一口白雾,落在睫毛上结成细霜。任秀秀掀了门帘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条厚实的蓝布围巾:“外头冷,别蹲太久,手都僵了。”她说话时下意识扶了扶腰,肚子高高隆起,像揣着一只饱满的冬瓜,袖口磨得发毛的棉袄绷在腹前,扣子勉强系到第三颗。

董良杰直起身,把铁锹靠在墙根,接过围巾绕过自己脖颈,又反手一圈圈缠紧秀秀的:“你才别出来,门槛滑,我刚撒过盐粒,可还是怕你踩空。”他伸手想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却顿在半空——那几缕发丝枯黄打结,是孕晚期气血不足的痕迹。他喉头一紧,没敢碰,只轻轻掖了掖她耳后散开的碎发,转身进屋拎出个搪瓷缸子,倒满滚烫的红糖姜水,塞进她手里:“趁热喝,暖着。”

秀秀捧着缸子,热气熏得眼皮微润。她低头啜了一口,甜辣的汁水滑进喉咙,胃里便踏实了些。昨夜又翻来覆去到寅时,胎动得凶,小家伙拳打脚踢,像在肚子里练拳。她没告诉良杰,怕他整宿合不上眼。可今早醒来,枕边竟叠着三张折得方正的纸——是良杰连夜抄的《产育宝庆集》手抄本,墨迹未干,字字工整,页脚还画了小人儿蜷缩的示意图,旁边批注:“胎位正,勿忧。”

她指尖摩挲着纸页边沿,忽然鼻尖一酸。这男人从不讲软话,可事事都往实处落:她嫌药苦,他便把黄连泡水滤三遍再入煎;她怕生孩子疼,他竟托穆成辗转弄来一本民国旧医书,翻烂了扉页,边角卷曲如枯叶。她抬眼望向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映着良杰弯腰劈柴的背影,棉袄后背沾了两星雪沫,肩膀宽厚得能扛住整座山。

正月初十,董良杰照例去市里送药。谭容廷早早候在药铺后院天井里,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冻绿的野草,他正用小竹帚扫着石阶上的薄霜。“来了?”他抬头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后头西厢房已拾掇干净,床褥新弹的棉,炉子也砌好了。”说着递过一把黄铜钥匙,沉甸甸坠着掌心,“你家秀秀住进来,比住在招待所强十倍。隔壁李大夫的老娘前年难产,就是在这屋子里熬过来的,如今母子都健壮。”

董良杰接过钥匙,指腹蹭过铜面冰凉的纹路,忽想起什么,从褡裢里掏出个油纸包:“谭大夫,这是昨儿腌的雪里蕻,秀秀说您尝过一回念念不忘……”话音未落,谭容廷摆手打断:“你当我真稀罕这点咸菜?我是瞧着你两口子实在——秀秀怀胎八个月还给你纳鞋底,你赶集买红糖专挑最沙的,这情分,比药铺百年招牌都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良杰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带磨得发亮,“你心里记着,我就知足。”

归途上,董良杰特意绕道南门菜市场。卖活鸡的老汉认出他,笑呵呵拎出只芦花母鸡:“董老板,鸡爪子都剪了,炖汤不扎嘴!”他掏出钱,老汉却死活不收:“上回你给俺孙子治痄腮,连药钱都没要,今儿就当补上!”良杰拗不过,只得另塞进老汉棉袄口袋两包麦乳精。拎着鸡笼往回走,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鸡毛泛出金边。他忽然觉得这光太亮,晃得人眼发热——原来被人记住的好,是比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更深的东西。

初十二傍晚,董良杰雇了辆驴车,把秀秀和几样必需物件送进谭家西厢房。屋子朝南,窗棂糊着新桑皮纸,炕沿漆色温润。秀秀摸着炕面试了试温度,又揭开竹席一角看底下铺的稻草:“真厚实。”良杰蹲下身,用火钳拨开炕洞里的炭火,橘红火舌舔着陶罐底,咕嘟咕嘟煮着鸡汤。他抬头时,烟灰沾在眉骨上,像道浅浅的褐色印记。

夜里秀秀睡得极不安稳。胎动愈发频繁,她蜷在炕角,手按着肚子,听见里面咕噜作响,仿佛有小鱼在游。良杰立刻醒了,摸黑点亮煤油灯,灯光昏黄如蜜,他掀开她衣襟,手掌温热覆上肚皮:“是不是又踢你?”秀秀点头,忽然觉出指尖触到一处硬棱——胎儿的小手正顶着腹壁,五指分明。她惊得屏息,良杰却笑了,俯身凑近,嘴唇几乎贴上她肚皮:“嘿,小子,你娘累了,歇会儿行不?”话音刚落,那小手竟真缩了回去,只余一片温软起伏。

次日清晨,秀秀发现枕边多了个粗陶小罐,揭开盖子,里头盛着琥珀色膏体,混着陈皮与蜂蜜的清甜。“谭大夫送的安胎膏,每日一勺。”良杰端来温水,看着她咽下,“他说孕妇肝血虚,易躁易惊,这膏子养神。”秀秀含着药膏,舌尖泛起微苦回甘,目光掠过窗台——那里静静立着只紫砂小壶,壶嘴朝东,壶身刻着“静守”二字,墨色未褪。

初三过后,村里陆续有人开始备春耕。董良燕终于又来了,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脸色苍白得像刚浆洗过的粗布。她把包袱放在炕沿,解开绳结,里头是三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如鱼鳞:“良杰,姐……姐给你和秀秀做的。秀秀快生了,我寻思着,总得做点啥。”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绞着包袱皮,“听说你租了谭大夫的房子?那地方好,离医院近……”

良杰没接鞋,只倒了碗热水推过去:“姐,坐炕上暖暖。”良燕没动,盯着自己皲裂的指甲:“上次……上次我说话伤人,你别往心里去。爹走后,我夜里常梦见他拄着拐杖在村口等我,可我怎么跑都追不上……”她猛地吸了口气,眼泪砸进水碗里,晕开一小片涟漪,“我知道,你早就不恨我了。可我自己过不去这坎。”

秀秀默默取出针线筐,拈起根银针,在发间抿了抿,忽然道:“姐,鞋底太厚,秀秀脚肿,穿不了。不如改做软底睡鞋?”良燕愣住,抬头看见秀秀正把鞋拆开,拆线声细碎如春蚕食叶。良杰递过剪刀,刃口在晨光里闪出一道银线。

正月十六,雪又下了。董良杰冒雪去市医院办住院手续,回来时肩头落满白絮,怀里紧紧护着个牛皮纸信封。秀秀正用碎布拼虎头帽,见他进门,忙接过信封。拆开是张铅印表格,标题赫然印着“产妇特别护理申请表”,右下角盖着沈院长鲜红印章。良杰搓着冻红的手:“沈院长说,你胎位正,但羊水略少,建议提前一周入院观察。”他顿了顿,从内袋掏出个小布包,“还有这个。”

布包摊开,是十枚锃亮的五分硬币,每枚都用红纸仔细包过。“谭大夫给的,说‘压祟’。”良杰声音低下去,“他昨儿诊脉,说我脉象浮而有力,该添个儿子。”

秀秀把硬币一枚枚排在炕桌上,铜钱映着窗格透进的雪光,像十粒凝固的太阳。她忽然抓住良杰的手,按在自己腹上——那里正传来一阵绵长而有力的搏动,笃、笃、笃,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良杰的手指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慢慢蜷起,将整个手掌严严实实覆住那起伏的弧度。

窗外雪势渐猛,北风在屋檐下打着旋儿。秀秀把脸贴上良杰手背,听见他心跳撞着自己肋骨,一声声,比胎动更沉,比雪落更稳。她闭上眼,恍惚看见漫天雪片里浮出个小小的身影:穿着靛蓝对襟褂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在麦场里追着纸鸢跑,纸鸢尾巴拖着长长的竹哨,嗡嗡鸣响,震得满天云絮翻涌。

腊月二十三小年,董良杰在谭家厨房熬艾草汤。大铁锅咕嘟冒泡,青绿汁液翻腾着苦香。秀秀倚在门框上,看良杰挽着袖子搅动木勺,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进鬓角。他忽然转头,从灶膛抽出根烧红的槐木枝,在泥地上飞快划出几个字:“平安顺遂”。火星迸溅,字迹灼灼如烙。

秀秀弯腰,指尖拂过尚带余温的笔画,泥土微烫。她抬头时,良杰正望着她笑,眼睛弯成两枚新月,眼角细纹里盛着灶火跳动的光。她忽然明白,所谓好日子,并非金玉满堂,而是雪夜归人推开门,看见灯下有人为你留着一碗热汤;是腹中鼓点与掌心搏动同频共振;是旧日嫌隙终被岁月磨成温润的卵石,静静沉在河床深处,再不起波澜。

腊月二十四,董良杰把西厢房所有门窗缝隙用棉条塞紧,又在炕洞里添了三块硬炭。深夜,秀秀腹痛骤然加剧,冷汗浸透中衣。良杰背起她冲进风雪,驴车早在院外候着,车夫老赵甩着鞭子嘶吼:“驾!”。秀秀咬住良杰后颈的棉布,尝到铁锈味,却听见他在颠簸中哼起支走调的童谣:“小老鼠,上灯台……”

市医院产科走廊灯光明亮如昼。董良杰被护士拦在产房外,他攥着秀秀脱下的蓝布棉袄,指节泛白。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远处传来婴儿啼哭,短促而嘹亮。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间产房,母亲生良燕时难产,父亲跪在走廊磕头求医,额角血混着灰土。如今他站在同一处,掌心汗湿,却不再祈求神佛——他只相信自己磨出茧的手,相信秀秀咬破的嘴唇,相信谭大夫熬的安胎膏,相信沈院长盖下的印章,相信这人间所有笨拙而坚韧的奔赴。

凌晨三点十七分,产房门开了。护士怀里裹着一团粉红襁褓,声音清亮:“董良杰!是个儿子!七斤六两!”

良杰扑上去,手指触到婴儿额头温热的绒毛。孩子闭着眼,小嘴微微翕动,像条离水的小鱼。他忽然想起初春解冻的河面,冰层迸裂时发出的第一声脆响——原来生命降临,从来不是静默的绽放,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开所有等待的门。

他抱着孩子走向产房,门开处,秀秀躺在雪白床单上,头发湿漉漉贴着额角,脸色苍白如纸,却对他举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良杰瞬间懂得,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当年在村口老槐树下,他第一次牵她手时,她就是这样笑着比划:“圆圆满满。”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东方天际浮起一线蟹壳青,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一束淡金色的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那光渐渐变亮,温柔覆盖住襁褓,覆盖住秀秀汗湿的鬓角,覆盖住良杰悬了整夜的肩膀——仿佛天地间所有寒霜,都在此刻悄然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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