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再见吧，柯林。”维斯顿伯爵冲着远处扬了扬下巴，“我相信你应该也能理解，我还有事要忙，去高堡堡场等等我吧。”
柯林点了点头。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戈德弗雷伯爵就带着那十几个贵族...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高塔粗糙的石墙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莎卡冲锋时踏出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座狼们焦躁地刨着冻土，却不敢向前半步——它们比人类更早嗅到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霜寒的气息。柯林没有动，只是将霜巨人战斧横在胸前，斧刃斜指地面，幽蓝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被风压低却始终不灭的鬼火。
莎卡冲至十步开外时骤然跃起，双斧自上而下劈出交叉弧线，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几乎盖过风声。柯林侧身拧腰，斧柄横扫格挡，“铛——！”一声巨震炸开，火星迸溅如雨，他脚底积雪轰然塌陷三寸，靴跟深陷冻土。莎卡借反震之力翻身后跃，落地时单膝跪地，左臂肌肉虬结如盘根老藤，右臂斧刃嗡鸣未歇。
“你用的是格乌什的斧子。”她喘息粗重，鼻翼翕张，“但火是霜巨人的。”
柯林没答话，只将斧头缓缓抬起，斧刃上浮起一层薄薄冰晶，随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金属纹路——那是霜巨人血脉淬炼过的寒铁，在极寒中反而愈显锋锐。他忽然迈步前压，步伐不快，却让莎卡瞳孔骤缩。兽人战士本能后撤半步，左脚踩进一洼未冻实的泥水，鞋底发出“噗”的闷响。
“你怕我用这把斧子。”柯林声音低沉，带着霜气，“可你真正怕的，是它认出了你。”
莎卡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握斧的手背暴起青筋。她身后百余名座狼骑士已悄然散开半圆阵型，狼爪刨地声此起彼伏，却再没人敢发出呵斥。艾莉站在塔门内侧，指尖无声抚过腰间短弓，箭囊里三支白羽箭已悄然搭上弦槽；铎恩蹲在窗台边，山羊安静伏在他脚边，他左手捏着三枚铜币，右手食指正缓缓划过其中一枚边缘——那铜币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银灰色符文，转瞬即逝；艾伯特则将手按在次元袋口，拇指摩挲着袋沿一道细小的荆棘刺绣，那是维斯顿家族徽记的变体，此刻刺绣正微微发烫。
凯斯没动。他靠在门框上，右腿随意曲起，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正一下下轻叩着斧柄末端的骨节——那截骨节泛着温润的乳白色，是某头远古霜熊的肋骨所制，此刻竟隐隐透出微光。
莎卡忽然低吼一声，再度扑来。这次她不再强攻，而是贴地疾进，双斧交替突刺，招式刁钻如毒蛇吐信。柯林退步格挡，斧刃相撞之声变得密集如鼓点，每一次撞击都让高塔外墙簌簌掉下冰碴。第三十七次交击时，莎卡左斧佯攻，右斧却陡然下沉，直削柯林膝盖！柯林竟不闪避，反将左脚向前踏出半步，任斧刃擦过胫甲边缘，激起一溜刺目火花——就在这一瞬，他右手斧柄猛地向上翻挑，斧背狠狠撞在莎卡右肘关节！
“咔！”脆响清晰可闻。
莎卡闷哼一声，右臂软垂下去，斧头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弧线。她踉跄后退三步，左脚重重跺地稳住身形，额角青筋暴跳，却咧开嘴笑了：“好！这才是达玛什卡该有的味道！”
她左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皮囊，抓出一把灰黑色粉末扬向空中。粉末遇风即燃，化作数十点幽绿磷火悬浮于半空，每一簇火苗都映出一张扭曲兽人脸孔，无声嘶嚎。苔原温度骤降，连座狼的呼气都凝成白雾滞留在空气中。
“这是……部落先祖的魂烬。”艾伯特声音微紧，“她把自己的战魂献祭给了格乌什，换取短暂的力量。”
话音未落，莎卡左臂肌肉暴涨，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暗红纹路，双眼瞳孔彻底褪成惨白。她拾起掉落的斧头，双臂挥舞速度陡然加快三倍，斧影层层叠叠，竟在空中拖曳出残影组成的兽首轮廓——獠牙森然，血口大张。
柯林终于动了真格。他双足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迎面撞入斧影之中。霜巨人战斧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斧刃旋转时刮起小型龙卷，卷起的雪尘在幽蓝火光中凝成冰晶风暴。两道身影瞬间绞杀在一起，斧刃碰撞声已连成一片长鸣，地面冻土被震得蛛网般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黏稠液体——不知是血，还是冻土深处尚未凝固的地脉熔浆。
第五次硬撼之后，柯林左肩铠甲崩开一道裂口，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在斧柄上蜿蜒成赤色溪流。莎卡左胸护甲凹陷下去，呼吸急促如破风箱，可她嘴角仍挂着笑：“你的血……很热。”
“你的命，很烫。”柯林突然松开左手，任战斧单手抡圆，借旋转之力砸向莎卡面门！莎卡举斧格挡，却被巨力掀得离地而起，后背重重撞在高塔石壁上，震得整座塔楼嗡嗡作响。她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在雪地上竟蒸腾起缕缕青烟。
就在此刻，凯斯动了。
他并非冲向莎卡，而是猛然转身，将背上那面绘着破碎王冠的塔盾狠狠掼向地面！盾面撞击冻土的刹那，无数道金线从盾缘迸射而出，瞬间织成一张覆盖三十步方圆的网格——所有座狼骑士同时僵直，胯下座狼发出凄厉哀鸣，前肢跪地，眼眶中淌出黑血。
“【禁锢之律·维斯顿的锁链】！”艾伯特失声低呼。
这不是魔法，而是维斯顿家族世代传承的圣契术，需以直系血脉为引，强行篡改方圆之地的物理法则。凯斯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血，显然强行施展远超负荷的术式已伤及本源。
莎卡瞳孔骤缩：“你们……不是普通冒险者。”
“我们只是恰巧路过冻齿荒原的送粮队。”柯林喘息着抹去下巴血迹，霜巨人战斧拄地，斧刃插进冻土半尺，幽蓝火焰顺着裂缝向下蔓延，所过之处坚冰尽化沸水，“艾伯特，现在。”
艾伯特点头，从次元袋中取出一只青铜匣。匣盖掀开，里面没有金币，只有一小袋麦种、三块风干的牦牛肉干、半捆晒干的药草，以及……一枚嵌着蓝宝石的银质徽章——徽章背面刻着一行细小铭文：“维斯顿粮仓·北境补给点·永续契约”。
“这是维斯顿家族在北境设立的十二个紧急粮仓之一的信物。”艾伯特将徽章高高举起，声音穿透风雪，“莎卡，你见过岩羊群，但你没见过真正的北境粮仓。那里有能养活三千人的冬小麦窖，有储存十年不腐的腌肉塔，还有能治愈冻疮的苔藓膏药作坊。只要你们部落愿意接受维斯顿家族的庇护条约，这些，明天就能运到你们营地。”
莎卡死死盯着那枚徽章，惨白瞳孔里映出宝石幽光。她忽然仰天长啸，啸声撕裂云层，惊起飞鸟无数。啸声未绝，她竟将双斧插入雪地，单膝跪倒，额头触地：“我以莎卡之名起誓：若维斯顿家族履行契约，冻齿荒原之牙部落，愿奉其为‘霜语之主’，世代守护北境粮道！”
风停了。
雪也停了。
百余名座狼骑士齐刷刷翻身下狼，以额触地，动作整齐如刀切。座狼们垂首伏地，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竟似在回应某种古老盟约。
柯林弯腰拾起莎卡掉落的斧头，吹去斧刃上沾着的雪沫，递还给她：“这把斧子，你拿回去。格乌什的祝福……得由活着的人来承受。”
莎卡抬头，脸上血污与泪痕混作一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的不是人质。”柯林望向远方地平线，那里隐约可见几座黑点正朝这边移动——是维斯顿家族的补给车队，车顶飘着蓝白相间的旗帜，“我们需要的，是能在暴风雪里替我们守住粮道的战友。”
凯斯走过来，解下自己皮甲内衬，撕下一块干净布条，默默替莎卡包扎脱臼的右肘。莎卡愣住，看着人类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在自己伤口上缠绕，忽然问：“你们……不恨兽人？”
“我们恨饥饿，恨瘟疫，恨那些把孩子推进猛犸胃袋当祭品的酋长。”柯林轻声道，“但我们从不恨……为孩子抢最后一块肉干的母亲。”
远处，补给车队的铃铛声越来越近。铎恩跳下山羊，掏出那枚铜币抛向空中——铜币在阳光下翻滚，最终“叮”一声落在莎卡脚边。她低头看去，铜币正面刻着维斯顿家徽，背面却浮现出一行新蚀刻的小字：“第一笔货款，已付清。”
艾莉收起短弓，走到莎卡身边，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包银叶草粉末，洒在对方渗血的额角：“这个，治冻伤。”
莎卡怔怔看着精灵少女掌心那抹柔和银光，忽然觉得眼睛发烫。她抬手想抹，却摸到一手温热泪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艾伯特忽然开口：“对了，莎卡队长，有件事得提前说明——维斯顿粮仓的契约条款第七条写着：所有受庇护部落实行‘三七分粮制’，即七成收成归部落自治，三成上缴粮仓作为储备金。不过……”他顿了顿，从次元袋里又掏出一本厚皮册子，封面上烫金印着“冻齿荒原垦荒指南（修订版）”，“今年的三成份额，我们可以折算成这本册子里教你们怎么用苔原地衣发酵制作面包的技术。”
莎卡翻开册子第一页，上面画着简笔小人正在搅拌陶罐里的绿色糊糊，旁边标注着：“第一步：收集晨露未干的银须苔，第二步：加入三勺驯鹿奶渣……”
她忽然笑了，笑声粗粝却真实，像冻土裂开第一道缝隙时发出的声响。
柯林望着眼前跪伏的兽人、修补伤口的精灵、核对账目的贵族青年、数着铜币的矮人，以及那个正蹲在地上教座狼骑士辨认银叶草的半兽人战士，忽然想起唐克休说过的话：最强大的魔法装备，永远诞生于执念。
而此刻，冻齿荒原的执念，正从斧刃上的血痂，悄悄渗进泥土，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