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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王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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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的风,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子在割。

但这山脚下的避风坳里,确实暖和。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带出松烟的焦味。

铁锨上烤出来的野兔肉,油水刺拉刺啦地往下滴,落进火堆里,激起一缕缕白色的香烟。

那肉烤得极好,外皮焦黄酥脆,里头的肉却还带点野味特有的甜汁,嚼在嘴里,筋道,越嚼越有滋味。

老张头吃得满嘴是油,连手指头上的油星子都给咂了个干净。

他把手里那根啃得精光的兔腿骨往火堆里一扔,斜着眼瞅了瞅天色。

天还是阴沉沉的,山坳顶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面。

“这天,保准有大鱼。”

老张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从皮袄底下摸出一根磨得发亮的紫竹钓竿,嘴里嘟囔着:“水底下的大家伙,这会儿正闷得慌,想咬钩呢。”

他也不看桌上那一堆狼藉的竹筷和空碗,拎着钓竿,趿拉着一双露着棉花的破鞋,就这么大剌剌地出了草棚。

冷风掀开门帘,倒灌进来,吹得火堆里的灰烬一阵乱飞。

影十二有些发愣。

他在影阁里待惯了,见到的都是规规矩矩,连行礼的弧度都不能差半寸的杀手,何曾见过这般随性甚至有些无礼的老头。

乔儿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手脚利索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大侠,你别介意。”

乔儿一边把吃剩的骨头扫进一个破瓦罐里,一边对影十二解释道:“我爷爷以前是军里的老兵,跟在节度使后头打过仗的。性子就这般,得很。他这辈子,连自己都不会照顾,更别说疼人了。”

她把几只粗瓷碗叠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碰击声。

“我呢,其实是个外娘养的。”

乔儿说话的声音很轻,脸上却没带什么悲戚,反倒挂着一抹平静的笑:“我娘当年嫌这山坳里穷,跟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再没回来。我爹死的也早,那年地里闹旱灾,他生生累死在庄稼地里。爷爷心里有怨气,习惯

了,就好了。

她说着,端起那只装满了脏碗的木盆,便准备往棚子后面的水井走去。

赵九大剌剌地坐在竹椅上,屁股底下那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长鸣。

他端着那碗没喝完的黄酒,斜眼看着影十二,一言不发。

影十二瞧着乔儿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他还没等赵九站起来,身体倒先有了动作,劈手夺过乔儿手里的木盆,闷声道:“我来。”

乔儿一愣,双手空了,站在原地看着他。

影十二端着盆,身子有些僵硬地往外走。

他这双手,以前是用来握剑、抹脖子的,指节粗壮,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的刀疤。

如今端着一盆油乎乎的粗瓷碗,倒显得比拿剑还要吃力几分。

乔儿抿嘴笑了笑,跟在他后头,走到了井台旁。

影十二单手扣住井口上的绳子,猛地一拽,一大桶清冽的井水便被他提了上来。

水花溅在井台上。

他把水倒进木盆里,抓起一块破布,开始死命地擦拭着碗上的油渍。

他用的力道极大,那粗瓷碗在他手里咯吱咯吱响,倒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把碗给捏碎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乔儿蹲在井台旁,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影十二的手顿时停住了。

水盆里的水有些晃荡,倒映出他那张有些苍白、线条硬朗的脸。

名字?

他在影阁里,只有代号。

十二,影十二。

这算什么名字?

若是说出来,这姑娘怕是会把他当成个来历不明的江洋大盗。

可若是编一个,他这辈子嘴笨,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姓。

“我……我叫……………”

影十二的嗓子有些发干,结结巴巴了半天:“我……………”

赵九这时候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靠在旁边的土墙上,手里还捏着那个青瓷酒壶,脸上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我这兄弟,叫二狗。”

赵九吐出一口带酒气的白雾,笑着接过了话茬:“乡下的小兄弟,刚从山沟沟里来城里,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啊,是个踏实人。前些日子帮着城里一家财主盖房子,搬木料,出了一身的蛮力,主人家心善,赏了他些金

子。这不,兜里揣着几个钱,就想着在这长安城里安定下来,寻个正经的营生。”

影十二整个人都木了。

二狗?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九,那眼神里的怨气,简直能把赵九那身臃肿的棉袍给戳出两个窟窿来。

赵九却浑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咂了一口酒,冲他眨了眨眼。

乔儿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好看得紧。

“我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原来是乡下的二狗大哥呀......”

乔儿笑得肩膀微微抖动,促狭地瞧着他:“二狗大哥,你是见到街上的哪个姑娘,都喜欢把自己全身的钱都塞给人家吗?”

影十二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那张在风雪里冻惯了的皮肉,此刻竟烫得像是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他想解释,说那黄金不是随手给的,是想帮她;又想说自己不是二狗,可话到嘴边,却像是一团棉花堵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挠了挠头,手指在有些发硬的头发里抠了抠,嘴里秃噜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过脑子的话:

“我想娶你来着。”

这句话一出,并台旁登时死寂了下去。

赵九一口黄酒还没咽下去,生生给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两眼一黑,差点没被这一口老酒给憋死过去。

他拍着胸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影十二。

乔儿也愣住了。

她看着影十二那双满是诚恳,甚至带了几分委屈的眼睛,脸颊上的红晕慢慢漾了开来,一直染到了耳垂。

她没有像寻常人家的闺女那般惊慌失措地跑开,也没有啐他一口骂他登徒子。

她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婉与清醒。

“二狗大哥。”

乔儿直起身子,把手上的水渍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若是街上拿了黄金就能娶回来的姑娘,那她稀罕的,自然是你的黄金,不是你这个人。那样的姑娘,往后过日子,不会有多喜欢你,更不会疼你,照顾你。你若是真想找

个会照顾人,真心实意跟着你过日子的,那往后啊,就不要用金子去找。”

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落得极实在,倒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过路人,在教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在世道里走路。

她说完,盆里的碗也已经洗完了。

乔儿端起盆,冲着赵九微微福了福:

“九哥哥,我要去做蜜啦。去晚了,锅里的火候就不好掌握了。”

赵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站起身来:“行,你去忙。我也该回了。”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井台旁发愣的二狗,嘴角又勾起那抹意懒的笑:

“二狗兄弟,你这几天也别闲着。你在城里的活计,我这几天帮你寻摸着。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留在这儿,帮着乔儿打打下手,做做蜜。也好是个帮手。”

乔儿蹦蹦跳跳地朝着草棚后头的作坊走了过去,发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也没接赵九的话茬,倒像是默认了。

影十二看了一眼赵九。

赵九没说话,抄着手,摇晃着身子,走出了避风坳。

回到东城的废墟时,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

天上的大雾又有些聚拢的意思,黏糊糊的冷气在残砖断瓦之间穿梭。

赵九刚跨进后院那扇有些咯吱作响的木门,罪一便从旁边的泥墙根底下迎了过来。

罪一身上套着那件宽大的老布棉袍,手里拿了一根啃了一半的生白萝卜,吃得嘎嘣直响。

一瞧见赵九,他便把萝卜往里一端,凑了过来。

“九爷。”

罪一压低了声音,脸上那道从额头拉到嘴角的刀疤微微动了动:“那活鸡,我今儿个早上又去看了一回。”

“如何?”赵九把身上的斗篷解开,随手扔在旁边的木料堆上。

“活蹦乱跳的。”

罪一咧开嘴笑了笑:“那毛色比昨天瞧着还鲜亮些,在里头咯咯直叫唤。我丢了半碗谷子进去,那鸡吃得精光。看这样子,地底下的气,应该是出干净了,没什么腌臢毒物。”

赵九点了点头。

那扇沉铁大门后面封了百年,最怕的就是里头有经年不散的腐毒之气。用活物去试,是最稳妥的法子。

“去,把患儿,还有寄欢和朱珂,都叫上。”赵九吩咐道:“咱们去瞧瞧,那古道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是。”

罪一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片刻工夫,后院里便聚了人。

杨患儿是被朱珂牵着过来的。

这小胖子手里还拿着个泥捏的鸡脑壳,捏得歪七扭八的,小嘴里塞着一颗麦芽糖,糊得两边腮帮子黏糊糊的。

一看见赵九,他就含糊不清地喊:“九哥,吃.......吃肘子吗?”

“今儿个没肘子,带你去探宝。”赵九拍了拍他的胖脑袋。

沈寄欢依旧是一身冷清的白衣,外面罩着洗得有些发灰的白狐裘。

她手里捏着那个装满银针的紫檀木小盒,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绪,只静静地站在朱珂身旁。

朱珂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腰间系得紧紧的,显得身段极利落。

一行人顺着后院的暗道,往下走去。

地底下的光线很暗,只有两盏马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到了那扇沉铁大门前,一股子湿漉漉的霉味扑面而来。

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一半,露出了一道两尺来宽的缝隙。

赵九没有立刻进去。他从罪一手里接过一根火把,点燃了,火光呼的一声蹿了起来,把这方寸之地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赵九就靠在铁门旁,看着火把上那团黄澄澄的火苗。

火苗被地底下倒灌出来的风吹得有些偏,但烧得极旺,没有半分变绿或者发黑的迹象。

“九爷,这都放了半个时辰了,风大得很,保准没事了。”罪九在一旁搓着手,有些按捺不住。

“再等一刻钟。”

赵九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半分急躁:“咱们不差这一会儿。”

沈寄欢在一旁抛出一句:“里面的尸气若是重了,吸进去一口,神仙也难救。”

罪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搭腔。

杨患儿倒是一点都不怕。

他蹲在地上,拿手里的泥鸡头去戳铁门上的铜扣,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些没人听得懂的小调。

一刻钟过去,火把的火苗终于彻底平稳了下来,笔直地向上燃着。

“走吧。”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火把举得高高的,当先迈开步子,跨过了那道沉铁大门的门槛。

门后面的石板路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白灰。

这灰极细,脚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深,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空旷的古道里传得很远。

地道两旁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因为年岁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白色的碱花。

每隔十来丈,便能瞧见一个青铜铸成的莲花灯台,里头的油泥早就干涸成了黑漆漆的一团,散发着经年不散的霉烂味。

“咯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鸡叫声从前方传来。

在火光的照射下,一只肥硕的黄毛大公鸡正站在一处坍塌的石堆上,扑腾着翅膀。

它脚上系着的绳子已经被它挣断了,此时伸着脖子,在石缝里啄着什么,瞧见人来,也不怕,只扯着嗓子叫唤了一声。

“嘿,这畜生,命倒真硬。”

罪一走过去,一把捏住鸡脖子,拎了提,嘟囔道:“回去还能熬一锅好汤。”

赵九没理会那只鸡。

他的目光落在了古道前方的石壁上。

这里的通道开始变得宽敞,约莫有两丈宽,头顶上的石拱顶雕刻着一些粗犷的云气纹路,瞧着有些前朝的古遗风。

在前方的石壁正中,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

那石碑足有半人多高,上面刻着几个篆字,字迹有些模糊,被一层绿色的苔藓给盖住了。

沈寄欢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隔着手将石碑上的苔藓擦去了一些。

“写的什么?”赵九问。

“天宝十四年七月,天下财富一分为二,一份乃大唐所有,一份乃王元宝所有。”

沈寄欢深吸了口气:“王元宝身家尽在......此处......”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一怔,嘴角流出了黑色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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