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治三年,正月
大雪纷纷,尚在新春庆贺之中,只是突然报信的羽衣军,打破了宫中宴饮欢闹的气氛,
林寅不得已让妃嫔们继续欢庆,自己则只带了随身伺候的晴雯,一同抽身出来,问道:
“什么事这么急?”
羽衣军指挥佥事理儿喘了喘气道:
“陛下,据暗线密探送来的实情,有一众御史借着拜年的由头,齐聚在太子太傅府邸,而那些公侯大多都在,兴许是要联名上书。”
林寅听罢,顿时警觉起来,眉头一紧,冷冷道:“把他们先控制起来。”
理儿却道:“奴婢们已差了羽衣军,将太子太傅府邸内外包围了。
林寅长长呼了口气:“他们既然想说话,那就请这些老东西来见朕罢。”
“陛下,敢问是都请来麼?”
“朕有功夫搭理那么多人麼?”
“奴婢遵旨......”
不多时,羽衣军只将这些勋贵带来,殿外风雪未歇,只见他们披袍沾雪,惴惴入殿。
果然大多都是扬州春荒之时,就有所图谋的前朝旧臣。
勋贵们跪在殿下,叩首道:“臣等见陛下,吾皇圣安。”
林寅随意地坐在龙椅之上,冷冷道:“好啊,你们干的好大事!”
“......”这些勋贵本就心虚,现下直面帝王盛怒,个个心神慌乱,面色发白。
“有甚么话,非要在朕的背后嘀咕,非要聚众私议!你们是有甚么图谋!”
“臣等不敢!”旧勋贵们连连叩首。
“不敢?”“朕看你们已经敢了!”
仁治帝龙颜大怒,高广的养心殿此刻更带了几分肃杀之气。
旧勋贵们跪伏在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王子腾硬着头皮道:“陛下息怒,臣等并非有所图谋,只是臣等对当朝一些事情有所疑虑,本意是想切磋请教一番,绝无其他用意。’
林寅冷笑一声,坐在龙椅上,往后靠了靠:“哦?”
“你们有疑虑,便企图引起朝野争论,派系对立,从而掣肘新政麼?"
毕尽忠爬着上前叩首,却道:“臣等本意是收集朝野实情,进谏忠言,规劝陛下斟酌新政得失,绝无谋逆之心。”
林寅冷冷一笑:“说得好听,逼得朕退位了,你们便可拥立太子,那时便是三朝元老勋爵,两代拥立之功,岂不是好?”
仁治帝这话说的极重,殿内群臣已是汗流浃背,他们没曾想,皇帝竟真会借着这样的由头,对他们率先发难。
陆荣鸣心绪愤懑,上前跪地道:
“陛下登基以来,疏远我们这些一同打天下的老弟兄,重用那些泥腿子,甚至试图更易太子,若长此以往,必将导致君臣离心,动摇国本呐!”
林寅仰头大笑,却更显冷峻,身子微微前倾道:
“难道朕要重用谁,要立谁为储,还要你们来教朕不成?”
毕尽忠叩首痛陈道:“孔通政当时游说臣等之时,便是以皇室血脉为太子作为许诺,臣等故而随陛下抛家舍业、浴血拼杀,这才打下了这万里江山。”
陆荣鸣也痛陈道:“若陛下要食言,臣等不敢犯上,但陛下必将失大义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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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寅怒拍龙椅扶手,声色俱厉道:“荒唐!”
“天下人并不在意谁是君王,他们只在意谁能给他们带来太平的日子。”
孔循仁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曾经的得意门生,一边是自己曾经拉拢的臣僚,一边是对先帝和前朝的尽忠之义,
他尝试着开解道:“你们放肆!君无戏言,陛下岂是那无信之君?”
说罢,他也进言道:“陛下,臣知帝王理政有诸多难处,可遇着甚么事,也该与臣等商议,君臣同心,这天下方能安定。”
“常言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陛下如今专宠内宫,提拔幸进,不再倚重我们这些老臣,这岂不是闭塞言路,寒了功臣之心?”
说罢,孔循仁连连叩首,头上已渗出血丝。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这些勋贵跟着孔循仁纷纷附和起来。
林寅见他们抱团同声、口径划一,意识到情况远比自己想的糟糕,无论动机如何,事实上已形成了一个对新政不满的反对势力。
林寅只是侧首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压抑着翻腾欲起的怒火,冷冷道:
“朕就问一句,朕可曾亏待过你们了?”
“…………”尽管他们私下编排过许多进退之策,可在这开国之君的龙威面前,一时竟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史鼐一脸正色道:“陛下待臣等,自然无话可说。”
“只是臣等今日,是为我大夏万世计......”
话音未落,林寅便打断道:“怎么?史舅舅,你也要和朕打擂台?”
史鼐却道:“臣等不敢,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臣等也是担心陛下偏信小人之言,废了立国初衷。”
林寅反问道:“你又焉知,你所言便是良药,便是忠言?”
“......”史鼐无言以应,
王子腾见情况愈发不妙,皇帝似乎已不再在意他们了。
常年纵横沙场的血性,让他再顾不得许多,朗声道:
“天下大乱之时,臣等随哪一方不能封侯拜将?”
“臣等若非忠于陛下,又怎会誓死追随陛下南征北战,镇守疆土?”
“臣等有忠行,岂能没有忠言?”
“哈哈哈哈。”仁治帝向来不信这般场面虚话,只是冷冷发笑,让人脊背发凉,
他又道:“好一个忠行!好一个忠言!好在你们手里没刀,手下没兵,若不然便不是进言,而是要逼宫了。”
“臣等万死不敢。”
素来见风使舵的贾雨村,也最不愿见情况至此,可似乎形势急转直下,眼看着他也要被牵连,
贾雨村跪地往前快爬了几步,盘算着如何两头折中说辞,才开口道:
“陛下,臣有话说......”
只是仁治帝此刻,正寻思如何物色立威之人,恰好撞上他来出头,龙袖一摆,直接打断道:
“贾夫子,朕很不高兴,会在这里头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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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臣......”贾雨村惊慌地抬起头,早已不知所言,却发现身边站着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军,
他伏跪在地,相较锦衣军力士挺拔魁梧的身形,愈发显得渺小,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有什么话,去诏狱里说罢!”
仁治帝话音刚落,两名锦衣军上前,扣住贾雨村两臂,如同拉拽牲畜一般,将他拖了出去。
贾雨村大喊道:“臣冤枉,臣冤枉......”
随后养心殿内,死寂一片,再没有谁敢情功而骄,
仁治帝对于新政的态度,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强硬。
半晌过去,此事毕竟由帝师而起,顾继儒这才道:
“陛下既有圣心,臣等自当恪守本分,但还请陛下遵守当初的承诺。”
林寅故作不知,淡淡问道:“甚么承诺?”
“......”一众勋贵都顿感错愕,他们难以置信,仁治帝竟连掩饰都不愿再做了。
林寅缓缓起身,不屑地笑了笑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
“朕继位之初,昭告天下,上禀吴天,立誓要轻薄税、清丈田亩、整肃吏治,让天下百姓衣食有所着落,这是朕对上天的许诺。”
“难道要朕违背上天的许诺,而屈从对你们的许诺?”
看着默然无言的他们,仁治帝从殿上缓缓走下,
这场本该胜利的舌战,并没有让他感到快意,只觉得心头更加落寞和悲凉。
仁治帝起初也不想走向君臣对立的一面,但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既然他继承了前朝的大统,那么前朝所遗留的勋贵难题,也会被承袭下来,
若他不能彻底根治,时日一长,尾大不掉,病入骨髓,再想寄托于后世之君,便是为时已晚了。
孔循仁膝行半步,焦急道:“陛下,君无戏言,太子仁厚好学,又无过错,如何能轻言废太子呐!”
林寅却道:“朕何时说过废太子?朕的原话是,天下有德者居之。”
只是不明确的表态,本身就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孔循仁苦谏道:“陛下既以大夏为名,则不可不大夏之嗣,否则名不正則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愿陛下三思。”
顾继儒也道:“臣附议,陛下身为开国之君,欲行新法,大刀阔斧,原也无可厚非,但这必然失之于严;太子仁厚,其法必定宽善,万年之后,可以补陛下之不足;为天下计,臣请陛下慎之!”
“臣请陛下慎之!”勋贵们纷纷附和。
他们自知不能动摇仁治帝推行新政的决心,但宦海沉浮之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活着,就终归还有机会;
但若是太子之位有变,他们就连“来日方长”的盼头,都不会再有了。
见仁治帝仍然没有表态,毕尽忠沉声道:
“若陛下信不过臣等,臣等宁愿请辞官位,卸甲归田。”
陆荣鸣也道:“臣也愿请辞,若无先帝,则没有臣等今日,陛下未承大统之时,亦受先帝厚恩,臣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孔循仁伏地痛哭,连连叩首道:
“若陛下失信,臣上无颜面去见先帝,下无颜面去对同僚,请陛下三思吶。”
说罢,孔循仁又是连连磕头,地上金砖已有了一滩鲜血漫开。
仁治帝更意识到,太子最大的问题,已不是生性软弱,而是他有着前朝血脉和法统,极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仁治帝知道多说无益,当即狠了狠心,拂袖离去,只落下一句话:
“有罪的论罪,无罪的赦免,有德的为君,有善的为臣。”
随着皇帝的离去,只剩下跪地的群臣手足无措。
锦衣军便送了他们各自回到府邸,府门由锦衣军昼夜把守,勋贵尽数被圈在家中,不得私自踏出半步。
锦衣军和羽衣军揣摩着仁治帝那段话的用意,大肆搜罗一众勋贵多年来贪弊实证,逐条整理卷宗递进宫中御览。
十五日后,
前朝勋贵诸如贾雨村、毕尽忠、陆荣鸣、朱元龙、钱厚言、史鼐等人,
因其大肆圈占民间良田、隐瞒田亩赋税、收纳佃户隐匿人丁、仗势欺压州县官吏、私下包揽词讼、强夺百姓产业;数罪并罚,被判秋后问斩。
王子腾除上述罪责之外,更查出在山东总督时期,阴养死士、私囤铁甲兵刃,只是碍于王熙凤的求情,最终免去斩刑,罚其抄没全部田产家业,削去爵位官职,贬为庶民。
顾继儒、孔循仁、史鼎为官谨慎,并无贪赃敛财,害民犯法的实据,只是明升暗降,再没了实权。
韩澄非、李老丹则因之前及时抽身,未因太子一案而受到株连。
至于其余嫡系,因为先前远征蒙古,更兼仁治帝敲打,没有牵扯其中,故而侥幸得以保全。
神京,养心殿
随着林寅在奏折上朱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便仿佛被抽空了心力似的,
搁下毛笔,颓坐龙椅之上,只觉胸口沉重,喘不上气。
黛玉轻轻拍着他的背,蹙眉道:“林郎,若是难受的紧,不如到御花园里透透气。”
林寅摇了摇头,却道:“罢了,歇会儿就好了。”
袭人小跑过来,替林寅捏着肩,宽慰道:
“陛下,这些臣子丧了良心,先负了陛下的器重,这才招致这般后果,并不值得难过的。”
林寅听罢,叹道:“若是可以,朕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他们虽是新朝的功臣,更是新朝的障碍。”
黛玉见他愁眉不展,便想引过话题,问道:
“林郎,与其烦恼这些,不如想想,如何给咱们的孩儿取个名儿。”
林寅思忖道:“就叫林承德,如何?”
黛玉歪过螓首,抿嘴浅笑着,打趣道:
“俗气,我就知左不过是‘道德仁义,承继乾坤”之类。”
林寅哈哈一笑:“君王之道,不在雅乐,而在德行,福泽万民,顺天道而行。”
“朕希望他能成为有德之人。”
才说着,只见理儿进入殿中,跪地禀报道:
“陛下,济国公孔大人,在府中拔剑自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