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战大胜,但林寅此刻却心急如焚,没有半点大胜的喜悦;
他下令让王子腾与吴孟起各率兵马,走河内而入山西,随后收复宣大二镇,北击蒙古;
魏秉缭和史鼐则率军清扫中原各残余势力,并招兵买马,向山西和关中方向增援;
贾兰、贾菌、陈不平则各率江南火器精锐,沿汉水而上,自汉中而入蜀。
随后他才将各军骑兵悉数抽调,凑成五千精锐骑兵,率齐大壮与锦衣军名将,直往京师而返。
原来,中原大战期间,中原各路诸侯自知不敌江南大军,情急之下,暗中遣使北上,以割让边的宣府、大同、延缓、固原四镇,求援于漠南蒙古林丹汗,
恳请其举兵南下,袭扰京畿、切断大运河粮道,逼迫林寅回师,令江南大军陷入南北受制,首尾难顾的绝境,以求喘息之机。
自中原开战以来,京师求援的急报一封接一封,日夜送达军前,但当时林寅深陷中原战场,与中原联军对峙,根本无法抽身;
若是贸然回师救援,中原联军必然尾随追击,关外蒙古铁骑再扼断退路,夹击而来,届时王师进退失据,腹背受敌,那便是全军覆没。
当初让家眷妻妾留守京师,本意是让她们远离战场一线,谁知竟不慎将她们推进了胡骑围城的危局之中,林寅心中只觉无限的懊悔和自责。
另一边,漠南蒙古大汗林丹汗得诸侯许诺四镇疆土,又贪图中原富庶,当即调集一万三千精锐铁骑,长途奔袭,兵临京师城下。
京师历经东虏修缮整治,如今城墙更高、垣体更厚、壕沟更深,壁垒森严;城头错落排布数十门红夷大炮。
在蒙古人看来,北京城真乃天下第一雄关。
蒙古铁骑素来擅长野战奔袭,不善坚城攻坚,又无重型攻城器械,自知若是强攻,必会损兵折将。
是以林丹汗舍弃强攻之策,决定围而不攻,打算封锁京师所有对外通道,切断大运河、陆路粮道,困死城内守军,不战而夺京师。
留守京师总领防务的贾探春,也最担心粮道有失,趁蒙古大军刚到,立足不稳,连夜抽调城内精锐轻骑,突围出城,传令沿线所有守将,即刻接管山海关至京师、通州一带的大运河全线棱堡防线。
同时收缩京畿周边州县、卫所的零散兵力,尽数归集于大运河粮道沿线的西式棱堡之中,放弃外围细碎据点,集中兵力扼守咽喉关卡,护住整条南下补给线。
熙凤则派轻骑趁夜而出,凡棱堡周边十里之内,尽数焚毁草场和粮秣,填塞村落水井,让劫掠为生的蒙古游骑无法在棱堡周边长久盘踞。
起初林丹汗举兵南下,认定此战关键在于攻破京师,便可掌控整个北方。
但这些围困了几天,看着一座座沿河堡垒布防严密,守军往来调度有序,这才回过味儿来:他们根本无意死守京师,而是想扼守运河粮道。
林丹汗迅速调整战术,放弃全面封锁京师,转而派遣多路游骑,分散出击,试图逐一蚕食运河沿线的小型棱堡,切断粮道节点。
只是这批沿运河修筑的棱堡,皆是早年受徐光启理念影响打造,摒弃了传统方城的短板;
棱堡墙体倾斜厚重、棱角交错、无视野死角,垛口狭窄、防御密集,远比寻常城池更加易守难攻。
每座棱堡虽体量不大,驻军不多,却皆配备佛郎机炮、虎蹲小炮,层层错落,远近火力互补,可形成交叉封锁,易守难攻。
林丹汗麾下大将脑毛大,常年征战边塞,自恃蒙古铁骑悍勇,率先调集小股精锐,围攻上游河西务棱堡。
蒙古军先驱赶塞外流民,被俘饥民在前,就地伐木取材,捆扎厚重牛皮巨盾,数十人合力抬举,遮挡城头火器箭矢,步步压进;
同时搭建简易木质高架望楼,令弓箭手登高俯射,压制城头守军,掩护地面步卒冲锋。
一时间,河西务外尘沙飞扬,人马喧嚣,攻城之势汹汹赫赫。
此时正由书驻守河西务棱堡,等蒙古攻城兵卒靠近,她一声令下,
堡内佛郎机炮分段轰炸,铅弹扫射冲锋阵列,将牛皮巨接连击碎,冲在前方的蒙古步卒成片倒地;
紧接着两侧垛口虎蹲炮齐发,垛口守军尽数握持燧发枪精准点射,搭配滚木、石,死死压制攻城冲锋。
几番猛攻下来,蒙古士卒死伤惨重,高架望楼尽数被炮火击碎,登高射手伤亡殆尽,余下兵马只能狼狈后撤。
至此,蒙古游骑这才彻底看清自身短板:他们面对这套完备的火器城防体系,别说攻破京师雄城,就连沿河一座小小堡垒,都攻之不下。
更棘手的是,经王熙凤坚壁清野之后,所有棱堡周边无草场、无活水、无粮草。
且运河沿线二十里一堡,互为掎角,若是逐一围困,必然兵力分散,不仅无力攻坚,更会彻底丧失对京师的威慑,得不偿失。
脑毛大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收找残兵,暂且后撤。
敌军撤退之后,待书、翠墨即刻指挥各堡士卒,于运河沿岸深挖壕沟、密布拒马铁蒺藜、加固堡墙营寨,加固城防。
又趁蒙古军重整阵型,无暇顾及防线的间隙,调度山海关的粮草,由武装漕船,船身两侧架设佛郎机炮,船上派驻火枪手,顺着运河棱堡防线,一路南下,向前线徐州大营输送粮草辎重。
沿途蒙古游骑数次截杀拦截,皆被漕船炮火与沿岸棱堡交叉火力击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艘艘粮船顺利南下,补给中原主力大军。
接连数次截粮失败,林丹汗心中焦躁难耐。
蒙古铁骑远征中原,路途遥远,辎重运输艰难,素来靠就地劫掠维持战力。
如今遍地无粮、无处劫掠,唯一破局之法,便是攻破沿河棱堡,切断南北粮道,获得补给,以战养战。
但他深知棱堡火器联防严密,零散游骑突袭毫无用处。
于是彻底撤除对京师的四面围困,收找兵力,大举猛攻运河上游枢纽河西务棱堡。
这次进攻,规模极大,蒙古军就地开采山石,打造巨型投石机,向堡内投掷巨石;
就地抓取壮丁与敢死士卒,背负沙土木料,持续填埋壕沟,层层推进,不计损耗。
河西务棱堡虽然构造精妙,火器完备,终究体量狭小、墙高不及京师,若要旷日持久地面对大军进攻,就显得有些艰难。
纵然如此,待书仍是率领堡中数百守军,死守壁垒,佛郎机炮,轰鸣不绝,虎蹲小炮,轮番轰炸,箭矢、滚木、石尽数倾泻而下,一次次击溃蒙古军的冲锋。
血战几个日夜,堡内弹药箭矢消耗殆尽,守城器械尽数损毁,士卒也是人人带伤。
眼见大势已去,寡不敌众,待书只得统帅残兵,撤离堡垒,乘坐预备小船,顺着运河水流,向下游杨村棱堡撤退,保全了有生战力。
蒙古军付出死伤三千余精锐的惨重代价,终于攻破河西务棱堡。
可攻入棱堡之后才发现,堡内仅有两三百士兵,数十天的存粮,一万大军分发下去,不过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久战。
至于堡内留存的佛郎机炮、虎蹲炮,皆是厚重笨重的守城器械,没有专用车辆牵引,更没有适配火药炮弹,蒙古军队根本无法搬运,也无法使用,尽数沦为废铁。
林丹汗登临堡楼,望着满目疮痍的堡垒,心中满是懊恼。
区区一座小型棱堡,便折损三千精锐,耗时数日,方才攻破,可沿河此类堡垒数不胜数,连绵不绝。
若是逐一强攻,不仅兵力会损失殆尽,更会拖延时日,只怕那时候中原大战,早已打完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且驻军河西务,占据上游河道,以图截断山海关南下的粮运通道。
可一连驻守七八天,整条上游河道空空荡荡,不见一艘粮船、一队辎重。
派出斥候四下探查,这才得知:上游沦陷之后,探春便调度京师囤积的辽东存粮,舍弃上游河西务航道,从通州启程,经由大运河下游航道,直达徐州。
林丹汗勃然大怒,他纵横塞外数十年,横扫漠北诸部,麾下铁骑所向披靡,何曾受过这般戏弄?
这群江南军士,竟然凭借地利之便,将他麾下的百战铁骑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甘示弱的林丹汗,即刻调拨主力游骑,全速奔袭运河下游,强攻通州棱堡,妄图切断下游航道,彻底封死运河粮道。
驻守通州的翠墨,也如同书一般布防,凭借棱堡火力死守不退。
蒙古军连日强攻,死伤累累,始终难以破城,鏖战数日,堡内弹药将近,器械耗尽,这才带领守军乘船撤退。
贾探春与王熙凤坐镇京师,得知蒙古主力尽数奔赴下游、上游防务空虚,当即抽调城内精锐轻骑,连夜奔袭,一举收复失守的河西务棱堡,重新打通上游防线。
接连十余日苦战拉扯,蒙古大军疲于奔命,处处受制,损兵折将却一无所获。
林丹汗疲惫至极,召集全军诸将齐聚帐中,商讨对策之后,一致认为京师才是整个粮道的枢纽,其余堡垒和县城,都不过是细枝末节,丢了一处,还可以走其他处,根本不会伤筋动骨。
因此,若是京师不能攻陷,他们仗着城坚粮广,时日一久,蒙古必将不战自退。
蒙古诸将正在议事,便听得斥候入帐禀报:山海关的粮草从天津卫沿渤海南下,绕过大运河,送往徐州前线。
林丹汗这才下定了决心,必须攻陷京师,摧毁粮道指挥中枢,否则便会被江南大军牵着鼻子走。
林丹汗尽数召回各方的游骑,收找全部兵力,重新合围京师,整顿投石机、登城器械,决意倾尽全军之力,强攻京都,一战破局。
一时之间,京畿旷野胡骑遍野,尘沙漫天。
八千蒙古步骑层层列阵,兵甲肃穆,黑压压压向京城四面城墙而来。
林丹汗先遣三千敢死步卒,发起猛攻,同时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启动,漫天巨石呼啸破空,集中火力,同时砸向外城城墙的一处方向;轰隆巨响不绝于耳,砖石碎裂四溅,尘土滚滚升腾,终究是砸出了一道缺口。
蒙古敢死部队顶着落石与炮火,扛着云梯,悍不畏死冲向缺口,试图强行攻城。
此时,林黛玉、薛宝钗、傅秋芳等人皆在城中统筹粮草、调配物资、安抚伤员;
贾探春、王熙凤、贾惜春、侍书、翠墨、乃至于各个校尉丫鬟,皆在各个城门指挥督战,
城头红夷重炮轰然齐鸣,蒙古密集攻城步卒成片翻倒,尸骸层层堆叠出了几道血渠,硬是顶住了蒙古军士推进的势头。
大军血战,从白天战至黑夜,这才有所停歇。
谁知才不过半个时辰,西北风沙骤起,夜色沉沉,天地昏暗。
林丹汗灵机一动,沙尘遮蔽视野,正可乘机掩护主力前进,从缺口处破城。
林丹汗抓住战机,下令全军不计死伤、全力猛攻,只因风沙缘故,加上夜色深沉,炮火准度大失,几番冲锋之下,蒙古军士终于是从缺口处冲破了京师的罗城。
罗城墙根之下,恰好处于红夷大炮的射程死角,蒙古精锐士卒,死战不退,云梯接连搭上墙壁,士卒攀梯而上。
探春见状,即刻传令垛口守军开火,改用虎蹲炮散弹倾泻,佛郎机炮连续速射,燧发枪声数段轮发,搭配滚滚而下的礌石以及燃烧的猛火油罐,全力死守。
火焰顺着墙壁蔓延,灼烧攀梯士卒,凄厉惨叫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的攻城人海,都被探春击退。
只是外罗城墙体本就不及内城厚重,经过整日巨石轰击,人海强攻,墙体渐渐破损,多处垛口坍塌。
三更时分,一段十余丈的外墙轰然塌陷,碎石堆积如山,恰好形成一道斜坡,直通城头。
蒙古军士气大振,精锐士卒顺着碎石斜坡蜂拥而上,探春见外城已是不保,只得率军以火器压制,且战且退,回守瓮城。
探春见这些蒙古军士,勇则勇矣,但谋略不足,贪功冒进;便让书将城门微开,示弱诱敌,放任数百蒙古精锐冲破外城、奔至瓮城之下。
待敌军主力尽数进入瓮城,千斤闸轰然坠落,彻底封死出入口。
四面高墙合围,又是一阵燧发枪击连发,接着滚木石、猛火油罐,瓮城之内,如同牢笼死地,只听得哀嚎震天,闯入的敢死军士,无一生还。
双方如此昼夜拉锯,大军交战三天三夜。
京师外罗城尽数残破,墙垣崩塌,城头火器弹药损耗七成有余,守城器械十损七八,探春麾下娘子军伤亡过半,城内守军人人也是带伤,早已疲惫到了极致。
整座城池,数次濒临破城,全凭探春统帅全军将士拼死坚守,这才勉强稳住防线。
帐外风沙呼啸,战事惨烈至极,林丹汗立于高岗之上,望着残破却始终屹立的京师城墙,望着麾下死伤遍地、士气低迷,身心俱疲的将士,满心焦灼与不甘。
八千精锐,历经连日苦战,死伤惨重,早是强弩之末,如今竟不足三千人了。
探春也是三天三夜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浑身血污,眼神耷拉,憔悴不堪,实在体力不支之时,也不过抱着长枪在城楼上小盹,随时又要组织下一次防御。
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要打到甚么时候,她只知道,自己的夫君远在千里之外,若是京师不保,粮道一断,中原大战,只怕凶多吉少。
她不敢退,不能退,也不会退,她如今只有死守到底,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