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隐蔽的手段,好歹毒的心肠!”
丁非庸喃喃自语,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了三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愤怒。
他紧握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传来却浑然不觉,那刺痛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当初老父病故,陈帝亲临府中吊唁,一身素服在灵前痛哭失声,涕泪横流,几近昏厥。
满朝文武无不感叹圣上对老宰相的恩宠与哀荣,可就在那场吊唁中陈帝突然发怒,一脚将跪在一旁的御医华仲踹翻在地,怒斥其“庸医误国、害死忠良”,直踹得华仲口吐鲜血,横尸当场。
当初他只觉此事透着诡异,华仲虽算不上当世神医,却也是太医院中经验最丰富的御医之一,父亲病重多时,华仲日夜守护,尽心尽力,怎的皇帝一怒,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头上?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震怒,分明是杀人灭口。
自从国师李行知失踪,陈帝开始打压知行院,在朝中扶持崔家,推行新政,排除异己,朝野气氛日益凝重。
而身为开国元勋、官拜宰相的丁奉元,因其在军中与士林的绝高威望,成了陈帝皇权独揽的最大阻碍,对野心勃勃的陈帝而言,丁奉元无疑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先除之而后快……
丁非庸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有,三年的守孝早已将他的眼泪熬干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冰冷彻骨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恨意。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带着无尽凄楚与悲凉,笑声在空荡荡的灶间里回荡,如同困兽的哀鸣。
他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将天地间的一切染成素白,远处的宫阙楼阁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巍峨庄严、金碧辉煌,那是天子的居所,是九五至尊的所在,是天下权力的中心。
可此刻在丁非庸眼中,那不过是一座沾满了鲜血的囚笼。
““今日我方看清,那龙椅之上坐的哪里是明君,分明是一介毒夫!”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刻在这寂静的雪天里。
“既行此鬼蜮伎俩,便休怪我目无君上。”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这杀父之仇,吾必报之!”
这几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恨意。
“纵你是九五之尊,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介当诛的凡夫逆贼!”
声音落下,灶间恢复了死寂。
窗外,雪落无声。
…………
夜已渐深,寒风凛冽如刀。
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不再是白日里那般零零星星的碎絮,而是密密匝匝的雪片,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扑簌簌地砸向洛阳城的千家万户。
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偶有一两个也是裹紧棉袄、缩着脖子,急匆匆往家赶的风雪夜归人,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踏出急促的回响,转眼便被风雪吞没。
这种鬼天气街上的店铺早已打烊,铺面的门板一块块嵌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
风卷着酒旗幌子,一下一下拍打着斑驳的红墙,“啪嗒、啪嗒”,像是这雪夜里唯一的节拍。
昏黄的灯影映着簌簌落雪,光影交错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清与寂寥。
远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仿佛连狗都懒得在这雪夜里多费嗓子。
朱雀大街上,马蹄声骤响。
几匹快马踏碎一地碎琼,马蹄溅起的雪沫在风中飞扬,马背上的骑士披着蓑衣斗笠,身后鲜明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招展——五城兵马司的旗帜,在这沉寂的夜里如同一道流动的烽火,风驰电掣般消失在风雪深处。
金谷园,平康坊。
一群挎刀执棍的捕快挨家挨户敲门搜查,忙碌了一天刚钻进被窝的人们被砸门声惊醒,低声暗骂着披衣起来开门。
捕快们毫不客气,举着火把就往里闯,犄角旮旯翻个遍,连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都要用刀戳一戳,查完丢下一句打扰了,便又扑向下一家。
被吵醒的百姓关了门缩回被窝里,翻个身嘴里嘟囔几句,继续睡去。
知行院绝世大凶逃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已扩散到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洛阳城大索全城缉拿不知岛妖人,所有城门、街道、里坊,都有朝廷兵差巡逻,暗探更是不知布了多少。
全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五城兵马司的铁骑日夜巡城,刑部的捕头们将每一寸土地都踩了个遍。
这番联袂行动倒也不是全无收获,揪出了几个隐匿在茶楼酒肆的不知岛暗桩,又捣毁了城北两个窝点,抓获十几名细作。
可那真正的大鱼,那个从镇岳狱中脱困而出的绝世大凶却依然杳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夜深人静,刑部议事厅。
厅中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寒气逼退了大半,几盏油灯搁在长案上,灯焰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几个胥吏毕恭毕敬地侍立一旁,双手垂在身前,大气都不敢出。
毕云飞翘着二郎腿,半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明前毛尖,清香扑鼻,他却品不出什么滋味,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一名胥吏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个册子,正低声汇报着最近一个时辰内收集的各种消息。
“北市香油坊张老板丢了两只老母鸡,已经骂了一天的街。长夏门街的李二溜出家和磨豆腐的马老六老婆私通,被邻居撞见,差点打起来。义合坊的侯四老婆难产,半夜出门去请郎中,稳婆说再晚一刻钟,母子都保不住。平康坊的周老汉亥时三刻敲开米行的门,买了三包大米……”
那胥吏事无巨细一一道来,这些都是从各条渠道汇集来的消息,经过筛选,挑出其中比较可疑的呈报给毕大人。
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可往往就在这些不起眼的琐碎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毕云飞耐心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眼睛却没有看那胥吏,而是瞟向一旁范大志。
范大志头发有些凌乱,眉头紧蹙,盯着案上的地图,头也不抬,出声问道:“周老汉家里有几口人?”
“回大人的话,周老汉妻子早亡,女儿远嫁,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家中两口人。”
那名胥吏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摸排清楚。
“有问题,虽说雪天百姓们可能会储备些粮食,但天气恶劣粮价必会比平常贵一些,而以前你曾汇报过周老汉生活拮据,靠打零工为生!”
范大志低头分析,手指在案上轻叩。
毕云飞眼前一亮,放下手中茶盏,下令道:“多派些人手,尽量抓活的!”
“是,大人!”
胥吏抱拳退下,马上去安排了。
“两口人,买那么多米,这家里是窝藏了多少不知岛的妖人啊,大志兄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毕云飞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可那目光落在范大志身上时,却藏着深深的忌惮与小心。
也许是做了官生活优渥的缘故,毕云飞如今愈发养得精致了,他的五官本就生得俊朗,如今更像是在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玉粉,肤白细腻,唇红齿白,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他看人时眼尾会微微弯起,做出极温柔的笑意,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瞳孔深处,像结了冰的寒潭,毫无波澜,冷得令人心悸。
他看范大志的眼神,便是如此。
朝廷指派知行院缉凶,范大志主动请缨,自己放走的人,他一定要亲手抓回来。
他想起昔日同窗毕云飞如今已是刑部高官,便来到刑部求毕云飞帮忙,未曾想毕云飞一口应了下来。
这几天范大志没有合眼,虽然没有抓到那逃脱的大凶,可洛阳城内隐匿的不知岛妖人却被挖出了不少。
毕云飞看着眼前这个埋头在地图上的胖子,只觉他和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个范大志,仿佛判若两人。
以前的那个范大志胆小懦弱,好吃懒做,见了血都要哆嗦半天,在知行院里毕云飞从来瞧不上他,甚至觉得这种人活在世上,纯粹是浪费粮食。
可现在……
毕云飞看着范大志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的手指,看着他眼中那专注的近乎偏执的光芒,这个胖子做起事来认真的样子,竟让他感到一丝……可怕。
心思缜密,推算极准,几乎是算无遗策。
这还是那个范大志吗?
毕云飞的眸光,微微阴沉下来。
他心里蓦然想起一个人——他的师父。
确切地说,是他的传道人。
那人浑身油渍,一股子酒糟气,邋里邋遢的完全像个小酒馆掌柜的打扮,沾着眼屎的眼角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永远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不知多少天没洗过,衣服上全是油点子,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
就是这样一个邋里邋遢、甚至有点猥琐的人,却让毕云飞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力量的敬畏,而是对未知的、不可抗拒的、超出一切认知的存在的……本能战栗。
那日,那人只是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三息之间便打通了他全身经脉窍穴。
那些原本闭塞的淤堵的经脉,如同被巨锤砸开的坚冰,豁然贯通。
真气如潮水般涌入,冲刷着他从未被开发过的经脉,那种感觉如同被烈火焚身,又如同被寒冰封冻,痛得他几乎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