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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弹劾做什么?直接扔昆明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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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城内。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西沧州方向送来的信,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李承卿这个蠢货!”

信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唐俭脚边。

唐俭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只是干干地笑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任城王息怒,事已至此,发火也无用。”

李道宗没有接话,胸口起伏了几下,目光转向坐在侧面的温禾。

他以为温禾会比他更愤怒,毕竟当初和党项人谈判,定下借刀杀人之计的是温禾,如今李道彦在西沧州屠了三个部落,等于把温禾布好的棋局一脚踩碎了。

可温禾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茶,面色平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李道宗盯着他看了两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试探着开口:“等回了长安,本王和你一起上劄子弹劾他。”

温禾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弹劾有什么用?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他又是宗室,能有什么大碍。”

李道宗愣了一下,唐俭也愣了一下。

唐俭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心中不由得意外。

在他印象里的温禾可是敢带人逼宫、还敢在朝廷上将人骂吐血的人,若是以往,这会儿怕是已经拍桌子说要带兵去砍了李道彦了。

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般稳重了?

他可不认为是温禾怂了。

要知道当初温禾可是满长安的喊,要去砍死李神通的。

那就只能说明......眼前这个少年成长了啊。

可当他刚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听到温禾看似随意的补了一句。

“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用麻袋套住他,打一顿,扔到昆明湖里泡一夜就行了。”

唐俭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里轻笑了一声。

看来是老夫天真了,温禾还是那个温禾,一点没变。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掩饰脸上那点不自然的表情。

李道宗干干地笑了两声,温禾这话说得轻巧,可真要照办,长安非得闹翻天不可。

李道彦好歹是他的堂弟,是宗室子弟,不管犯了多大的错,也不能真的被人套上麻袋扔进昆明湖里。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放得正经了几分:“此事本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党项人的事。”

他转向张宝相,问道:“你怎么看?”

张宝相站在下首,一直没怎么开口,听到李道宗问他,才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末将以为,以拓跋赤辞的性子,西沧州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之后,他必定会重新和慕容伏允合流,到时候他手中兵力加上吐谷浑的残余力

量,反攻河州或者洮州都有可能。”

唐俭微微蹙眉,接了一句:“可慕容伏允会同意吗?党项人之前可是趁火打劫,连下了吐谷浑两座城。”

温禾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地接过话:“以现在的局势,被动的是慕容伏允,别说拓跋赤辞打下了他两座城,就是拓跋赤辞现在想要慕容伏允的夫人,他都会答应,然后高高兴兴的送上去。”

李道宗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虽然这话听着粗俗但还就是这个理。

他收敛了笑意,转向温禾,语气放得认真了几分:“话糙理不糙,那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布置?”

温禾睨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很:“这事你比我熟悉,你直接布置就好了,问我干嘛。”

他心里清楚,李道宗这是在试探他,怕他意气用事,不顾一切去找李道彦算账。

他确实有些恼火,如果党项人和吐谷浑能按他的计划互相消耗,大唐将士就能少死一些人。可那些党项人的死活,他倒确实不怎么在意。

他恼的是李道彦把一盘好棋打乱了。

不过现在不是和李道彦算账的时候,要算账也得等眼前的仗打完再说。

李道宗见他这么说,暗自松了口气,没有再追问温禾对李道彦的态度。

他转过身,在堂中站定,开始下令。

“传令,调拨三千兵马前往枹罕镇,加强河州东面的防务。”

“派斥候前往乌海,探明党项人现在的行踪,务必要快,三日内我要知道拓跋赤辞的大军还在不在乌海。”

“另外,张宝相......”

他转向张宝相,语气放沉了几分。

“你带五千人,前往乌州,密切监视那边几个党项部落的踪迹。若是发现他们有异动,不必请示,即刻回报。”

张宝相应声领命,后退半步站定。

就在这时,温禾开口了:“我带飞熊卫去西沧州。”

堂内安静了一瞬。李道宗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是担心拓跋赤辞不会来打河州,而是去偷袭李道彦吗?”

温禾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堂中央站定,像是要把自己想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才开口解释:“拓跋赤辞很清楚我大唐的军力,要不然他之前不会来乞降,他既然能低头一次,就能低头第二次,但前提是他觉得还有活

路。”

“而现在他想报仇,怒火上头,可他还不蠢,如果攻打河州,他要面对的是河州和鄯州两面夹击,他手里那些人扛不住,所以他很有可能会去偷袭李道彦。”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堂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继续说道:“而且他手上有人数优势,可以分兵,一部分人切断李道彦的粮道,把他困死在西倾山。”

“另一部分人马牵制住我们的援军,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他再让吐谷浑趁机进攻河州,那个时候我们就陷在被动里了,李道彦那边断粮,我们这边被牵制,吐谷浑再一压上来,局面就会变得很难收拾。”

唐俭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好奸诈的计谋!”

他骂完又觉得有些失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脸上那点惊讶压了下去。

而李道宗和张宝相都没有多吃惊。

或者说,温禾想到的事情,其实他们也想到了。

所以方才李道宗才会调拨三千人马去枹罕镇,又给张宝相五千人马去乌州监视党项人。

可这样一来,河州这边剩余的人马就不多了。

满打满算,不到六千人。

其中一部分是左领军卫,一部分是原本河州的守军。

这些兵力守住河州城勉强够用,但要再抽调一支像样的队伍出去支援,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李道宗听温禾说要自己去西沧州,第一反应是摇头。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不行,你现在是河州道副总管,不是斥候队的校尉,哪有副总管亲自跑到最前面去的道理。”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他手下如今还真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将领,飞熊卫从建立之初就一直由温禾指挥,换了别人未必用得顺手,而且飞熊卫那些人也未必愿意听别人的。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来否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温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李道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眉头拧着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行吧,不过本王再给你一千人马,让苏定方也跟着你一起去。

温禾没有推辞,笑着拱了拱手:“多谢任城王。”

他心里清楚得很,以他现在的武力,上了战场还得靠袁浪他们护着,自己单独冲阵那是找死。

苏定方跟着他,再加上薛仁贵和吴大憨,三重保障,就算真遇到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连退路都没有。

李道宗看着他接过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想谢我就好好地回来,回长安后,本王去你那天然居吃个三天三夜。”

“随便你吃。”温禾笑道。

他知道李道宗是担心,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因为李道彦那个蠢货,原本明朗的局势,现在又变乱了。

温禾没有多耽搁。出了府衙大门,他直接去了飞熊卫驻地调集人马,又派人快马去枹罕镇传信给苏定方,让他即刻动身前往乌州集结。

军令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飞熊卫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马匹备齐,干粮分发完毕,整支队伍像是被拧紧了的弓弦,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弹出去。

当天下午,温禾便带着队伍出了城。

李道宗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他骑在马上,一路跟在温禾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

队伍在城门洞里放慢了速度,马蹄声在拱形的门洞中回荡了几下,队伍便散开了。

出了城门,李道宗勒住马,温禾也跟着放慢了速度。

城门外的那片空地上风比城里大一些,吹得两人的衣袍都在猎猎作响。

李道宗侧过身,压着声音开始絮叨。

他先说了几句正事,又绕回温禾身上。

他反反复复叮嘱着,翻来覆去几乎是一个意思。

别冲阵,遇到危险千万不能冒头,看情况不对就跑,跑了再想别的办法,别硬撑。

他说到最后,还补了一句,说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有他兜着。

温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还好这些话是私下说的。

要是当着后面那些飞熊卫的面听到李道宗这么嘱咐他,他以后在军中的脸面怕是彻底没了。

他摆了摆手说让他放心,自己心里有数。

李道宗看着他,又看了片刻,张了张嘴像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说:“去吧。”

温禾没有再耽搁,夹了一下马腹,队伍重新动起来,沿着官道朝西面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李道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融进远处灰黄色的天际线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希望别出事………………要不然陛下能扒了本王的皮。”

风从城外吹过来,卷起路上残余的尘土,又散开了。

城门口的旗帜被风吹得绷直了一瞬,又垂下来,在暮色将至的空气里缓缓摆动着。

李道宗收回了目光,转身往回走了。

与此同时,在西倾山返回西沧州的路上。

李道彦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被一层铅灰涂过。

他已经连续派了三批斥候出去联络后方辎重队,可前两批都没有回来,第三批直到傍晚才赶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启禀总管......粮道被人劫了,辎重队遭遇伏击,损失了六百多人,粮草全部被抢走,押运的校尉战死,活着逃回来的人连敌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只知道是从侧面丘陵地带冲出来的骑兵,打完就走,速度极快。”

李道彦听完,攥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斥候派出去,找到他们。”

那斥候应了一声,起身退了下去。

李道彦勒着马在原地站了片刻,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压住了没有发作。

他身后的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策马靠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劝了一句:“总管,不如先撤回西倾山关隘吧,那里有城墙可守,等后方重新调配粮草再作打算也不迟。”

李道彦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

“西倾山关隘里的存粮本就不多,我们现在回去,若是被人合围,困在关隘里出都出不来。”

他说完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解释,那将领被他这一眼瞪得没有再敢开口,低头退回了队列中。

李道彦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空荡荡的土路上,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能在他后方神出鬼没,精准截断粮道的,只有对西沧州地形极为熟悉的党项人。

只是他没想到那些党项人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没有去攻打河州,而是冲着他来了。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他以为李道宗和温禾与党项人说和后,自己带兵屠戮西沧州那几个部落,消息传出去之后,党项人必定会狗急跳墙去进攻河州,而他正好可以趁党项人被牵制的时候偷袭党项人后军,到时候大功一件。

可他没有料到,那些人绕过了河州,一路追到了他屁股后面。

他沉默地坐在马上,风从西倾山的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翻卷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没有转头去看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土路,也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又慢慢松开了。

他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全军向前搜寻找,将这些地老鼠都找出来!”

可是寻找了一日,李道彦他们始终没有发现党项人的身影。

斥候派出去一拨又一拨,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

沿途没有发现大规模部队移动的痕迹,连一顶被丢弃的帐篷都没有。

李道彦骑在马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那条通向洮州的土路上,西沧州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下令全军前进,先折返洮州补给物资。

队伍沿着官道加快速度行军,靴子和马蹄踏过于硬的土路,扬起一路细尘。

可当他们刚刚踏入西沧州地界的时候,后方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喘:“总管!党项人进攻西倾山,关隘告急!”

李道彦猛地住马,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

他转过头来,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折返!全军折返!回援西倾山!”

他身旁一个将领策马凑近,面色带着几分犹豫和担忧,压低声音劝道:“总管,大军连续赶路,人困马乏,此刻折返驰援,将士们恐怕撑不住,不如先让前锋......”

他话还没说完,李道彦猛地转过头来,抬手就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力道不轻,声音清脆,那将领被打得脸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捂着脸退了一步,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李道彦瞪着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本总管之前已经向大总管禀报说拿下了西倾山,此刻若是丢失,你让大总管如何看我?”

他的目光从那个将领脸上扫过,又扫过身后其他人,没有人再开口,没有人再劝。

李道彦收回目光,拨转马头,一夹马腹,急迫的说道:“加速行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西倾山!”

队伍匆忙转向,沿着来路疾行。

可没走多久,前方一处开阔的谷地边缘,一支骑兵突然从两侧的缓坡上涌了出来。

阵列严整,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很久。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卷着,没有文字,只有暗色的图案......是党项人的军旗。

李道彦勒住马,目光落在那片正缓缓合拢的阵列上。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倏然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下蔓延到头顶。

不过很快他便做出了反应。

他拔出刀,刀尖指向前方,声音沙哑:“列阵!”

那些党项军显然等候多时了。

他们列阵在谷地两侧的缓坡上,骑兵的马蹄踏着干硬的草根,时不时有马低头打了个响鼻又抬起来,但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阵列安静得像是一片伏在阴影里的暗色石块。当李道彦的旗帜出现在谷口时,最先动起来的是坡顶上那几个传令兵,他们朝后方挥了挥手,整个阵列便像被抽动的绳索一样绷紧了。

随即,最前排的骑兵开始催马,先是慢走,然后小跑,再然后加速,马蹄踏过干燥的草坡,发出越来越密集的声响,像是从远处滚来的闷雷。

李道彦还没来得及把阵型完全展开,那些骑兵就已经压到了眼前。

他匆忙拔出刀,朝左右喊了几句,阵列勉强从行军纵队转为迎战横队,但时间太短,队列与队列之间的空隙还没合拢,第一波骑兵就已经从空隙中楔了进来。

唐军的疲态在那一刻显露无疑。

有人还没来得及把盾牌举到身前,就被战马的冲击力撞得后退了两步,有人拉弓的手在抖,射出去的箭偏了方向,钉在几丈外的地面上。

党项人的马快,刀也快,第一轮冲击过后,唐军前阵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道彦在马上挥刀砍倒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党项骑兵,刀刃劈在对方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歪了一下没有落马,被他旁边的人补了一刀才翻下去。

他咬着牙骂了一声“党项狗贼!”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合拢的阵列上时,心里涌上来的已经不是怒意,而是一种冷冰冰的清醒。

唐军赶了太远的路,又是在行军途中仓促应战,而对方以逸待劳,早就把这片谷地摸透了。

他带来的那些人虽然勇武,可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有人连甲片都没来得及系紧就被人从侧面撞倒了。

一个将领从侧翼策马冲过来,甲胄上溅了一道血迹,声音又急又哑:“总管,撤吧!再打下去前军就要被包围了!”

李道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前方那片正在涌动的暗色阵列,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正在节节后退的将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前方挥了一下刀,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决绝:“前军掩护,后军撤!”

可他们还没退出多远,后方也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另一支党项骑兵从他们来时的方向横切过来,像是一道正在合拢的闸门,截断了他们退往西沧州的路线。

两面合围,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弦,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一万多人的唐军被夹在谷地中央,退路被封,侧翼被压,阵列被挤压得越来越窄。

党项人的弓箭手从两翼的坡上轮番射击,箭矢并不密集,但始终不停,像是有人在持续不断地添柴加火。

唐军举着盾牌护住头顶和侧翼,可连续赶路之后体力已经透支,有人在举盾的间隙里被箭矢射中小腿,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后面的人接过来举着盾继续撑住。

李道彦下令骑兵突围,可战马已经跑了大半天的路,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几口,冲出去不到百步就被坡上射下来的箭雨逼退回来。

他又下令弓弩手结成圆阵,用神臂弩压制敌军,几轮齐射之后确实把党项人逼退了几十步,可对方很快又补了上来,始终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党项人终于停了攻势,退到了射程之外。

李道彦握着刀柄的手已经僵了,他站在军阵中央,看着那些正在合围的营火在暮色中亮起来,像是夜风里烧起来的一圈暗红色细线,正缓慢而坚定地收拢着。

他走到一个靠墙蹲着的老兵身边,那老兵正用布条缠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他旁边躺着两个伤兵,其中一个已经没了动静。

李道彦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靠在翻倒的粮车旁边坐下,闭了闭眼,又睁开。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灰土和血沫一点点干了,贴在皮肤上又涩又紧。

负责清点人数的将领是在后半夜来找他的。

那个将领脸色惨白地穿过营火和沉默的人群,走到他面前时,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李道彦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他。

“还剩多少?”

那将领嘴唇动了动,神情凝重。

“总管,半日伤亡六千多人,其中重伤两千,轻伤五百,可战人马不到一万了,王将军战死,柳将军重伤,怕是也不行了。”

他说完低着头,李道彦听完,沉默了很久,像是需要时间才能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消化完。

最终他动了动,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别过脸看向远处那些营火,没有再开口。

风又吹了一阵,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喊叫,很快又安静下去了。

李道彦的手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起来。

他知道,明日天亮之后,党项人的进攻只会比今日更猛烈。

若是这一万多人全部折损在此,他李道彦怕是也没脸活着回长安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奇耻大辱......”

不过此刻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回长安以后如何面对别人,

而是如何从这里突围出去。

周围那些党项人连围三阙一的套路都不玩了,摆明了就是要将他们全部都困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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